送儿子上大学

28号，天刚亮时就阴阴的，飘有散落的雨滴。

头天天气预报说有雨，就一直担心着，然幸而这时并没有大下。天阴着，心情也是沉郁郁的，其实本是高兴的事儿，但却是说不出的各种忧虑。

出租车来了，把各种行李装上车，就一直奔着沈阳北站驶去了。

雨滴在飘，人、车噪噪的车站广场非常喧闹，车走不动，人潮涌动，挤挤压压的遍野人影，怎一个乱字了得。而候车大厅更是一个无序的世界，看不到一点礼貌，看不到一点文明，原本不多的座位上，不只是坐満了人，还放着许多大包小包的东西，占据着本该人坐的地放，更有人横占了三个座位，在呼呼地大睡其睡，而车站的工作人员却熟视无睹。拥挤着的人群中，竟还有人在推销着他们的产品或旅游项目，使本就不畅的通道更是水泄不通。

没人管，这一切都没人管，似乎是我们的国情本该就是这个样子。

终于剪了票，上了火车。这时，雨也下起来了。一切稳定下来了，心情也好些了。

车窗外的世界正在被雨水洗涤着。列车吭隆吭隆地向前平缓地运行。天光也逐渐地大亮了，虽阴雨绵绵，但远处的景色已清晰可见了。驶出沈阳城，一眼望去，碧绿无垠的田野透出生生不息的自然生命，让人心胸开朗，趋散了忧愁。那被雨水清洗着的青苗更加鲜嫩喜人。一眼望尽天际，一马平川，河流蜿蜒，天地交融，什么是天高地阔，一切尽然。真是久违了的心界、眼界。

车厢内，随着几个大站的起落，又上来了许多的人，车内的秩序也开始混乱起来。幸好，妻和儿子的对面坐着的也是一对送学的母子，但那男生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并交流起入学的经验。那男生很瘦，不善言谈，问到什么就说点什么，而基本上都他母亲在说。看得出，那母亲十分溺爱自己的儿子，已经大二的男生了，她还要亲自送学，因为不放心。因为大家都是和善的人，而年轻人相处更是容易，所以大家谈得十分融洽。那男生也说得兴奋起来。

“到了那里你们再看，就不象现在这样透亮了，眼前可堵了，想远看，什么也看不着。”

他报怨地说。

果然如他所说，随着火车行进，窗外的田野逐渐被起浮的山峦取代了，如古文中的“两岸连山，略无缺处”的景象。因久居平原，很少见山，见到山，心情豁然开朗。山坡上郁郁葱葱，山峰直入云端。雨中的山峦无比的翠绿，山尖处雨雾腾起，如洁白的婚纱轻缦飘绕，随风摇曳，将尖峰装点在若隐若现之中。好美的景观。儿子兴奋地拿起手机往窗外摄录起来。

一路尽赏美景，所有的忧虑全没有了。

“看，那就是望儿山！”

不知是谁喊了出来，于是，人们全把目光齐向窗外望去。看到了，一坐高耸的奇峰，半山一个刀削般的平台处，直竖着一个屹立的身影，静默着，静默着，向着远方，那是一个母亲的背景，她丝毫不被身后的噪杂所侵扰，静向远方眺望着，等待着，在等待着她的儿子的归来。不知已多少多少年了，她就这样一直地遥望着，注寻着她的儿子的方向。

我不由地看了看妻子和对面的母亲，是啊，从古自今多少载，华夏民族的这种母亲的形象和情怀，该是世界上多么伟大的一种爱的圣经。自从儿子出生那天起，他的妈妈就把全部的精力尽倾在他的身上，一哭一笑，一举地动，都在她的注视之中。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做早饭，送出门，到晚上接回家，都是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儿子上中学了，可以自己走了，她依然是做早饭，送出门，然后在窗口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到晚上，依旧在那个窗口，望着儿子的身影平安地归来。只能计算多少年，却不敢细数多少天。而这仅仅是多少部分的一个方面。每想到这些，心里就总是热血奔涌。如今，儿子终于长大了，而妻子也过了最美的年华了。

雨丝敲打着车窗，蜿蜒起浮的绿色山峦向车后无限地延伸。过了一山又一山，过了一河又一河，远远近近的自然美景，实在让人感叹这人世间的美好。

“旅客们，下一站就是我们美丽的海滨城市大连了――”

列车员甜润的嗓音赞美着这座美丽的城市，也向乘客们表达着热情的问候和祝福。在这优美的祝福之中，列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走出站口，雨丝依然不断。这时我们很兴奋，因为看到了前来接站的学生们。

坐上了接站的大客车，驶进了市区，向大学行进。一路上，我们欣赏着这座久慕盛名的美丽之都，高楼林立，树翠街清，不愧是被人们赞誉为“现代的，干净的”城市。路面不是很宽阔，但十分的平整，不象我们的城市，宽阔的马路上尽是马路拉链，千疮百疖，诺大的城市竟找不出一条平坦的大道。不是今天挖沟，就是明天刨垅，似乎总是在建设之中。

经过一段蜿蜒起浮游览之后，终于到达了儿子报考的大学――大连工业大学。

一看校门，我不由得心里一紧――这是照片上的那所大学校园吗？这也太旧了！

校门是一个十分单薄的如牌坊一样的框架，正中顺坡上去，是学校的如旧时代教堂一般的标志楼。整体感觉不象是学校，而象是一个历史陈列馆。好在这里迎接新生的气氛营造得很是新鲜，到处飘摇着移动通信的旗帜，和穿着G时代T恤的学生们，他们十分热情地接待着新生和送行的家长们。因为雨天，地面上到处都是一畦一畦的水洼，我们必须躲着水坑走。学校的整个校园也是一块坡地，离开大门，向学校深处走去，说是走去，不如说是攀爬上去。学校里面的建设，似乎比门口要好很多。妻子和儿子去报到，而我则被要求去开一个新生的家长会。上了一个坡，又下了一个坡，就是开家长会的校俱乐部。

一个教授上了讲台，戴眼镜，穿西装，样子很廋，但很拘谨。我只听他滿嘴里都是“OK，OK”的，也不懂他讲了些什么（我如果懂的话，也能当教授了）。因为我已经买好了返回了车票，所以时间很紧，不等他“OK”完事，我就提早退了席，为的是赶快把儿子安排好。刚一出门，儿子就打电话说来找我。

见到了儿子，我问他寢室怎么样？儿子的话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老‘水’了！”儿子说。

儿子说的‘水’是时下的流行话，意思是“很差很差”的意思。我心里不安，但表面很镇定，怕影响到儿子的情绪。于是我跟儿子到了他的寢室。

一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一凛。真比我想象的还要‘水’。四面的白色墙壁已经发灰，上面有许多的涂鸦。正中是窗户，顺着窗户依次排了两张桌子，桌子上面又油又黑，桌面还很瓢，好象是解放战争时从战场上搬下来的桌子，只是桌腿比较完整而已。桌面上散扔着许多拉圾，两、三个学生围着桌子在做什么，其中一个在罢弄他的笔记本电脑。他们很不嫌弃这肮脏的桌子。窗户两侧顺墙排放着两组上下两格和铁床，铁床上的蓝色油漆已经脱落了，破床板上面是一张破草垫子，这是没人住的床；而住了人的床上面只是多了学校给提供的绿色的床褥，我不知道床褥中的棉花是不是捡来的，又硬又薄。我很生气，我们花了钱的，但学校只是给提供这样的拉圾物品。而且还是八人住的房间。在门口的两侧靠墙竖着两个十分十分简陋的格子木箱，不知道应该是几个世纪的产物了，我只在以前的老锅炉房里经常看到。

看着这样的寢室，自然面然就立刻想到大学校长及大学教授的住房，想必个个都是富丽堂皇，适如皇宫，而为何对此公用的、且育人之所却置之不与理睬，差异哉，诧异哉。望着这近似儿狼藉的旧舍，破旧的铁床，粗糙简陋的格子木箱，哪里有大学的感觉？分明就是锅炉房民工住所。那一刻，我忽然涌上来一股劲头，立刻带儿子回家，不念了。这个想法似很荒谬，但我真想那样去做了。我们是送孩子来求学的，谁愿意让孩子去遭罪呢？大学有什么了不起？打工一样可以养家糊口。

这个想法是可笑的。后来听说别的大学也都如此，大学宿舍与民工工房没大差别，心里也只能唉叹了。但我真不能理解，中国百姓梦寐以求的大学校，怎么会是民工般的待遇？是学校没钱吗？说中国的学校没钱，跟富人要饭没什么差别。校舍可以破旧，而校长的家里却绝对不可以破旧的。

我咬牙切齿！

儿子很懂事，他把床铺铺好，往上一躺，脸上笑着，似很舒服的样子，喊着：“好，不错。”我知道，他是怕我们难过。那么爱干净的儿子，怎么可能喜欢这里？可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天阴着，雨也不停地散落着，合和我们的心情。而望着别人家上大学的孩子，那脸上喜洋洋的样子，我的思维十分的混乱。孩子上大学应该高兴，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总在生气地想，如果是大学校长自己家开的学校，他也会如此经营么？我们自己经营的店铺，每年都要想方设法地改造一番，为的是要让顾客舒适、兴奋，从而多来光顾。当然，大学嘛，你爱来不来，反正有人千方百计地想往这里来呢。我似乎看到了大学校长那得意而摇晃着的脑袋。

想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时间紧迫，学校提供的床铺根本没法用，或者说，不适合我们用，赶快去门口买些来。到了校门口，遍地都是卖些小件用品的，根本没有卖床铺用品的。没有办法，只能买了一些小用品，回到那个陋室，再安置一下，好歹能让儿子用了。时间紧迫，必须回返了，只得与儿子做别。怕彼此难受，故没让儿子送出来，我和妻走出校门，上了驶上火车站的公交车。

雨暂时停了，但天仍然阴着。在车上，望着渐远的学校，我思绪万千。中国开放建设到今天，一切都在日新月异的变化，我们的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已经接近世界的先进国家了，豪华的楼区，奔跑的汽车，及家用的电器，都是世界最先进的产品，可以说，人们的生活已经是现代化的生活了。可是我们的学校为何却是如此的与时代不附？其实，不只是校舍落后，更重要的是教育的迷茫，我们今天的大学生们，他们的思想素质在逐渐地下降，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做人。如此发展下去，我们中华民族的前景堪忧，我们没有培养出诺贝尔获奖获得者，倒是培养了许许多多的眼镜大学生，而这些大学生的创造力到底有多大？我们不得而知。而今中国的市场上，洋贷横行，而国贷只有极少的品牌，而国贷的质量确是不敢恭维，也是其所以不能走向世界的真正原因，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看到汽车，我们会想到德国；看到家电，我们会想到日本；看到大片，我们会想到美国。中国让我们看什么呢？

什么时候，我们会看到一批非常有礼貌，非常有创造力，非常识大体，非常有爱心，非常敬业而无私的中国大学生啊。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