邗上老妪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9-18 16:17 责任编辑:吴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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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她,是“我”记忆中难以忘记的朋友;她,是“我”生活里面时常想起的人;她的故事,她的人生,给予了“我”太多的思考。社会的变化,时代的进步带来的感触更加深刻!问好作者。

她不美,一双眼睛流露出农村姑娘所没有的忧郁,一张有几点雀斑的脸庞,没有农村姑娘所特有的健康,她是我丁伙乡的谈伴,一个己经离开人世的谈伴。在我回城三十年,她去世三十年,我们分别三十年之际,她那双眼睛,那张脸庞,在我的脑海中久挥不去,是我多年冷落的她,想我了吗?

骄阳如火,热辣辣太阳直射大地,地球上的万物仿佛都没有了生气,成熟的麦子晒枯了,急等着人们收割,秧苗儿晒蔫了,急等着人们跳入滚汤的,冒着气泡的秧田里插秧,农村一年最忙,最苦的季节到了。她和我一样,显然都没有足够毅力和体力,投入到这又苦又累又脏的农村大忙季节中。于是我们能逃则逃,能躲则躲,猪圈边,牛棚旁,粪坑上,成了我俩的最佳栖歇地,在那带着阵阵臭味的凉爽中,她和我谈她的上海爸爸,语气中充满骄傲,谈她的上海所见所闻,语气中充满羡慕。更多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坐着,享受劳累后的那份惬意,灼热后的那份清凉。

一勾金色的月亮,一片嘹亮的蛙鸣,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我和她各扛一张板凳,拿一把蒲扇,踏着夜色,兴高采烈地行进在浩浩荡荡的看电影队伍中。一路上她和我谈,<青春之歌>,<林海原>,<家,春,秋>,等当时名着中的女主人公命运,时而感叹,时而同情,时而羡慕。随着谈话内容的不断增多,我惊诧了:一个贫穷愚昧的农村,怎么会产出一个林黛玉式的小姑娘。穿过一道道田埂,跨过一条条水沟,我和她谈:国家大事,毛泽东着作,毛泽东诗词,(在文化沙漠时代,各种小说,文化作品,都是禁书,在农村百无聊赖的我,只有毛泽东的书可看),更多的时候是发牢骚:对知青生活不满和对城市的向往。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终于到达露天电影放映点,但我们的谈兴依然很浓,依然谈,谈,漫无边际地谈。喜欢谈天说地的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谈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是对农村劳动的畏惧,使我们走到一起,是贫乏的文化生活拉近了我们的距离。随着一次次的交谈,我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她是农村罕见的高中生,妈妈死了,爸爸在上海工作,和哥哥生活在一起,村里的妇女对她的“懒”和“文化”大有微词,她也和村里的妇女格格不入。后来又听说,她谈恋爱了,小伙子是城里人,我在为她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城里的小伙子好吗?她的恋爱会长久吗?在城市,农村两重天的年代,好小伙是不会和农材姑娘谈恋爱的。

七六年的冬天,雪下的特别特别的大,覆盖了村庄,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河流,也覆盖了人们外出的步伐。七六年的冬天将有一批知青上调扬州,对扬州无限向往的我和所有的知青一样,使出全身的解数,蠢蠢而动,经常手脚并用,冒着大雪,在扬州,江都,丁伙镇,大队,小队之间来回往返,和她见面的机会明显少了

七六年岁未,上调已基本落实,我怀着无比高兴和激动的心情,前往她的小屋告别,推门进去,只见她的眼睛又多了几分忧郁,桌子上放着好多本书。看见我,露出苦苦的笑,并向我道喜,语言间充满苦涩和无奈。我因为急着赶回家过年,没有多想,说了几句邀请的客套话,就匆匆的离开了。

过了春节,我到丁伙镇迁户口,刚一进村,妇女们就告诉我:因为失恋,她自杀了。我惊呆了,怎么可能呢,十天前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还看书,还望着我笑,怎么会自杀呢?

然而,她实实在在是没有了。她的小屋紧闭,大概因为是冬天,小屋周围静悄悄的,大概因为她家人口少,小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寒冷的北风,死一般的沉寂,我只感到透底的冰凉,并陷入深深的自责。如果我不回扬州,也许她不会死,因为有我这个谈伴;如果我不赶回家过年,多和她说几句话,也许她不会死,因为人死就是一刹那。世上没有如果,自责也无济于事,她带着痛苦,无奈,失望和孤独离开了人世。

三十年过去了,我又踏上了曾经时时想离开的丁伙乡,丁伙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成了全国闻名的花木之乡,那里的花美,人美,生活美。她的哥哥因为读书多,且见多识广,成立了花木销售公司,成为乡里的销售大王。

我想,如果她生活在现在,会为了离开农村想嫁一个城里的小伙了吗?不会,丁伙乡是如此的富有和美丽,根本就不需要离开;如果她生活在现在,会为了离开农村想嫁一个城里的小伙了吗?不会,现在城市,农村的鸿沟已经填平,城乡之间可以随意地来往;如果她生活在现在,她会死吗?不会,她会像城里人一样地看书,谈恋爱,结婚生子,过她自己想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