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我爱一切剧目，京剧，越剧，秦腔……

每次我在戏曲频道体会这些婉转的唱腔，几近能感觉到千百年前剧作家的满腔柔情。连爸爸都会觉得奇怪。他说，这是老人家爱看的，连我都还没老到爱看。我老公更是受不了，他说，菜菜你太有品味了，就饶了我吧。

在长沙的时候，我也到剧院看过，和听歌星唱歌非常不同，那种激荡是在心里的，说不出，道不明。

最爱的是两幕。

一幕是牡丹亭。那样典丽的文词，精妙的剧情，饶有机趣的宾白，曲词兼用北曲泼辣动荡及南词宛转精丽的长处，一派的春色，让人忍不住也要浮想哀怨。只听那柳梦梅对着杜丽娘婉转深情，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惹得只有中人之姿的我也要迷离。好一个柳梦梅，只这一句怜惜的话，也不枉丽娘只在梦中见到他，就为他相思至死了，以至到后来掘墓重生，怎叫人不感叹汤显祖的奇情奇才。牡丹亭一出，缠绵的西厢都几乎逊色。汤显祖自己也说，一生四梦，唯得意于牡丹。

更爱的另一幕是玉蜻蜓。这个本是清代弹词，我也看过好多名家的版本，最爱的是越剧版本。风流倜傥的书生对风华绝代的尼姑一见钟情，怎不叫人拍案。申贵升初闻王志珍之名，颇为不屑。代发修行的尼姑，在院外种得一片妖娆艳丽的桃花。于是颇为讽刺的发问：试问种桃人，修佛还修妖？嚣张得很，被志珍抢白回去，见到真人后，方才惊为天人。

我很爱申贵升，有两幕极能表现他的个性。一幕是在家与妻闹翻，颇为传神，观众每每到此都禁不住拍手叫绝。就一个醒酒汤，把她的妻子张雅云的世俗也衬托的生动可爱。“缘何新婚无欢乐，缘何闺房少恩爱。雅云自问无过错，缘何处处遭冷待？”哀怨得很，一转就变为“千般冷待我能受，只求助夫成业光门楣，似这般今日游荡明日醉，何来荣华与富贵”。后又把父亲也就是申的老师请过来，逼申喝醒酒汤。让仆人跪着请，借责仆来羞主，平添了张雅云的鲜活，果然还是大家出来的小姐，既有手段还不失风度。贵升一句“恩师之情当永存，秦晋之亲如覆水。”泼了那醒酒汤夜半离家，让人暗自叫好。

另外就是第三场，他去法华庵追求王志珍。单看两相的唱词，申生贵的倜傥潇洒而又痴情一片，王志珍性情高洁却忍不住思凡一念。本是矛盾，却刻画得入木三分。

申贵生：（唱）她拒我百次我访千次，那志贞到底是仙是佛还是人？

王：（唱）曾与他针锋麦芒酌诗韵，

邂逅奇遇在桃林。

前朝狂傲今朝痴，

他又是恼人又惹人……

申：（唱）雾中蓬莱神仙境，

再见玉女费苦心。

她是亦真亦假似傲态，

恰是若隐若现藏柔情。

王：施主！

（唱）行行来到放生池，

申：（唱）你来看一池鲤鱼活生生。

我道你茹斋吃素到终生，

却原来一朝还俗要开荤。

王：（唱）十方檀越有善行，

放生积德是修心。

读书人放生跳龙门，

轻溥人胡言亵渎要落火坑！

申：（唱）登石阶，进宝殿，

迎面挂着一盏灯。

三太呀昭昭红日当空悬，

忘了吹灯你太粗心。

王：（唱）这是琉璃灯，就是长明灯，

普照人间添光明。

劝施主供一盏香油添一盏灯，

明明双目清清心！

申：（唱）三太你日添香油夜点灯，

想必是目最明来心最清。

心清不该做尼姑，

明目错投庵堂门。

似这等多才多艺的女婵娟，

竟落得木鱼声中葬青春！

王：啐！

（唱）施主出言太不逊，

只怕我要下逐客令！

申：（唱）她翻下脸来怒且嗔，

当我风流是轻薄人。

我已知她品性端正性高洁，

使我敬慕之心添几分。

（唱）三太——！

笑你我僧俗有缘三生幸，

笑你我和诗酬韵在桃林。

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

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

他笑你种桃栽李惜春光，

难奈黄卷与青灯。

他笑我富贵荣华不在意，

冷淡仕途薄功名。

他笑你行医济世救众生，

难救自己脱火坑。

他笑我四书五经背如流，

圣贤严训不经心。

他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笑你口念弥陀假惺惺。

笑我佯作轻狂态，

笑你矫情冷似冰。

笑我枉自痴情多，

笑你不该少怜悯。

长眉大仙呵呵笑，

笑的是你瞒我我瞒你错过青春无处寻无处寻！

王：阿弥陀佛！

（唱）他情如焚，意如痴，

惹动我一片凡念难遏止。

欲近不敢近，

欲辞又难辞。

无奈志贞命如纸，

今生难配连理枝。

申：（唱）如此小生倒要多拜几拜呀！

我有难，我有苦，

一腔虔诚拜大士。

往日有怨无处告，

今朝有缘诉心事。

我是有家有业无双亲，

有才有识无相知。

指腹为婚成孽缘，

新婚三月无乐趣。

心不和，意不合，

悖情如同肉中刺。

一气之下离家门，

今生誓不见张氏。

如今我是有家家难归，

有心心无主，

有志志难遂，

有情寄无处。

求菩萨救苦救难救赤子，

填苦海铺蓝桥大慈大悲把良缘赐！

王：（唱）一番话摧心摧肝摧肺腑，

最可怜两般身世一样苦。

咬牙关止不住春心似烈火——

申：三太……志贞……事已如此，难道你还无动于衷么？唉……

（唱）言已穷心已尽且容告辞！

王：（唱）申相公啊——！

莫道我无情负相知，

怎奈是佛门处处是雷池。

相公啊！

今生欠下你恩爱债，

欲报深情待来世。

申：志贞！

（唱）贞姑呀！

你原是尘缘未断青丝在，

佛规未必是心规。

雷池可禁也可越，

樊笼能锁亦能开。

这一枚传家至宝玉蜻蜓，

赠与卿卿常佩带。

蜻蜓点水人生短，

知音相依伴百岁。

龙门佛门皆可弃，

莫教桃李空凋谢！

王：（唱）君弃龙门我弃佛，

赢得桃李斗春开！

很长且很生动的一大段唱词，个中无尽的滋味。我爱一切明媚直白，讨厌暧昧不明，有情就是有情，无情就是无情。一如爱看我们侗族的歌舞。全是男女活色生香，打情骂俏，真实生动，丝毫无有娇揉造作。

让我回忆起婚礼之时回家看了侗族大歌，引子里，一小女孩唱歌，然后对爷爷娇声说，爷爷，我也会唱歌了呢？那爷爷笑道，好呢，妞妞也能找男朋友了了哦！就听到娇羞的声音，爷爷讨厌，我才不要类！全用侗话唱出来，听得清新爽快！

佛规未必是心规。雷池可禁也可越，樊笼能锁亦能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的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