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表达不出来

我只有对两个人表达不出来。

从来未曾表达出来。

我记得爸爸坐在前排，我坐在后排。宋哥哥开的车又平又稳，他是爸爸最喜欢的司机。我记得四个小时的车，家乡的路颠沛曲折。三个人，其实只是办一件事，送我去市里坐火车。我记得爸爸直接送我到车厢里，我总怀疑我是得自于父亲的遗传才办事没条理。我想他太有把握能帮我拿到票，虽然过年后的学生潮里，总是一票难求。可是这次没有卧铺。晃荡十几个小时后我终于到了长沙，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妈妈，投诉爸爸怎么办事这么不得力。我只记得妈妈说：你怎么没想到爸爸根本不用送你，每次送完你又要坐四个小时车回家。

那时候是大二。

我总是在在别人面前数落我爸爸。我爸爸是最早用手机的一批，却至今不会在手机里输入电话号码；我爸爸喜欢把油忽忽的手往自己的胸前擦；我爸爸在带我去医院的时候丢开我去追路边的老鼠。我会跟我爸爸说，你这个老头子。

大三的时候我生了场病，不知道怎么会诱发心肌炎。爸爸来长沙开会，我给他打电话，还没说什么毛病，他就急切的过来，其实早就已经平安，有男朋友在身边。我自小到大，从未落单，只是没有告诉家里。爸爸陪了我三天，临上火车前给我电话。我说：爸。可是眼泪却止不住流下来，我只是娇气，不过只是娇气。大概只过了一个小时，爸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未来的老公不知所措。我说，爸你怎么没走？爸爸说，刚上火车听见你哭就又下来。

我觉得我老公能疼上我十年，实在是我爸爸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同年，我过年回家，与最好的朋友结伴而行，买不到卧铺。不是我们两个回家，旁边还有我和她的男友。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车。早上凌晨到的市里，冷到我要发脾气，我们四个人去吃了个火锅，我老公在若干年后仍然会提起。然后，七点钟送我们上回县里的火车。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又坐在了回自己家的路上，其实，一个家在长沙，一个家在衡阳。不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就能从学校回到自己家里。

三年后，我正式带男友回家，此前我爸爸总用试探的语气问我：菜菜，为什么你要留在株洲，是不是你株洲电力机车厂的那个朋友追你。我总是笑。我爸爸从来没有抓住过我切实的证据，我从小理工科，身边的朋友多是男人。我知道他的眼线很多，可是从来的情报都确认不了我身边究竟是谁。我索性的说，爸，没人要你女儿，你反正喜欢看紧我不让我嫁出去。

我知道他们一见到他就喜欢。兔子老妹在大二见到他就说过：小猪，他对你简直象我们家老头子对你。只是妈妈的热情是溢于言表的。爸爸却一改往日和我一样的爱说爱笑的作风，对他不闻不问。老公直到现在有时候还会问我：菜菜，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记得之后带他回过家几次。有次爸爸找我谈心：菜菜，你怎么不对他好？我说要怎样好，我只能这么好。爸爸突然生气，你以为你很好，你还那么骄傲。广州四条腿的骡子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我要是他就不要你，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幸福。我第一次回不过神来。

结婚的时候已经是谈到第八年。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辞。我没有一般新娘的热情，不要戒指，不拍婚纱，甚至婚礼的场地我没也有去看，却在婚礼当时看到的一刻兴奋不已。我不知道他会给我这么适合我的婚礼。没有人可以比他更了解我。我知道所有人都认为我做了英明的决策，在婚礼上，到场朋友自己喝到倒了一片。结果以后我们所有的朋友结婚都选择那个酒店做场地。

三天后，我们开车回家继续结婚。爸爸帮我操办了婚礼，我再一次很满意，他从来都那样心疼我这个女儿。我在家里呆了三天。其实我悄悄打开爸爸的书柜，看我看了无数次的他画的画，看他写的文字，其实我知道我很象他，我画画写字都是学他，我忍不住哭泣，我确定这次不是娇气，我躲在我家书房里偷偷哭泣。开车回广州的路上，走到爸爸原来送我的熟悉路段，我跟我老公说我爸爸，可是竟然不能提他，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在那一刻不能提爸爸两个字，提到就流泪，我掩面哭泣，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爸爸在挽起我把我交到我老公手里时候说：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结婚后我也没长进多少，我想没人羡慕我老公，只有人羡慕我。在受不了我的任性的时候，我们也会大声吵闹。吵闹的结果是他甩门出去。在他下去后，家里总会有东西出问题，我没办法解决，我不会。我如同没吵过一样给他电话，让他上来修理。

我总是在别人面前数落他，我老公的体重总是成直线成长，我老公总会说错成语和外语，他的气质开始接近肉摊上的屠夫。我会跟他说，你这个死胖子。

就这样到了第十年。老公出差了十天，昨天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话是笑着问我：菜菜，我们家是不是被打劫了？我知道家里乱得不成样子。我避开他的拥抱：你知道你老婆就是这样的。他说那晚上我们一起打扫吧。我离开他走进洗手间，我知道其实我很开心。他离开的几天我如此孤单，而他现在终于回来。

我想我还是表达不出来，从未表达出来。我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但是我确定我此刻柔情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