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读《牡丹亭》有感

其实，“牡丹亭”不应是用来读的，而应是用来听，用来看的……

而似乎也只有在吴侬软语的咿呀辗转里，在翠螺玉舒的丽装珠饰下，在伶人娥眉微蹙，衣袂鬓香中，我们才能穿越重重光阴，依稀窥得那遗落在百年前的朱阁流水，皑雪梅影，依稀看见那在如水月色下相互依偎，苦尽甘来的有情人。然后，才敢惴惴相信，这伴着丽词嘉句，传唱了几度春秋的，旖旎爱情的传奇……

然而，在寻得《牡丹亭》戏曲全本，一鼓作气看将下来，却深会到那不同于戏台观曲的迥然情致，那仅属于文字，仅属于读者的至尊享受……

在《牡丹亭》开篇题记里，汤显祖就如是说，“牡丹亭乃一传奇尔”。而传奇，即是凡世中最不可多得的真情得以相汇，最无法成全的世俗得以圆满。它不是现实，它比现实更残酷；它不是梦境，它比梦境更旖旎。

而这秾丽梦幻的故事，最初初的开始，竟也始于一个梦……

是的，仅仅只是一梦，只是在芳华开落，断井颓垣的旧院里做得一个与现实谬之千里的繁梦，纵使再明丽美好，旖旎情浓，也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而谁也未曾料到，就是这个短暂的梦境，使得闺阁少女杜丽娘的一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也许，不能这样武断的定下结论，她的生命，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梦，便得到更改。实际上，依着曲目唱词中隐隐透出的信息，杜丽娘本来就不是一个平凡的闺阁女子，她清婉秀美，品貌双全，因精通文墨而敏感多情，一草一木在她眼中也别有怀抱。至为重要的，她，向往自由，向往爱情，不甘于被世俗束缚，在最美好的年华静等繁华凋落。而这种被压抑的情怀，在她和丫鬟春香偷溜出私塾，游历花园忽见到一个被遗忘的旧园林时爆发。那段精绝曲坛，在红楼梦中被黛玉极口称赞的唱词从她口中蜿蜒而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了断井残垣，良辰好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烟波画船，雨丝风片，锦屏人忒看得韶光贱……”

是啊，最美好的景致往往最易稍纵，最欢愉的时光也最难挽留。如果在最绚丽的时刻，从未有人在旁来鉴赏和证明你在这一刻的光彩，只能静静的萎谢与颓败，无论人或物，都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吧。

幽兰居绝谷，遗世独立，也需要赏花人的独具慧眼。子期之于伯牙，本就是最为至要的存在。而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作为一名正当韶华的女子，杜丽娘无法想象自己鲜艳的青春将会像这个被遗忘的旧花园一般，纵有千般嫣红，万般炫彩，都只有付与倾颓的井垣，连短暂的烟火也不如，便只有这样默然的消亡…

怀着这样的不甘与抑郁，她在这个旧园里睡着了，这一睡，便迤然做了一梦。而这个梦，像是专为应和她的心境。她梦见，在荼蘼花游丝软坠，飘若烟云的杜鹃丛中，一位芝兰玉树的少年分花拂柳而来……

《牡丹亭》是汤显祖四梦之一，它写梦是最美的，而梦，它缩短了天南地北的距离；梦，是素未谋面的男女相爱的纽带，成就他们的惊世姻缘。

因这梦，杜丽娘相思而丧，柳梦梅千里奔途；因这梦，碧落黄泉自相隔，冥府廖来无音信；而也因这梦，违刑法，开墓棺，返尘阳，一切可能与不可能，一切理所应当与荒谬不堪，都因着这个梦，便出奇的顺理成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若非生者不可死，死者不可以生，皆非至情……”

也许，《牡丹亭》的传唱不衰，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爱情，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