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老柳树

我的家乡有一口大水塘，水塘边有一棵老柳树。

很久没看到家乡的那棵老柳树了，不知道老柳树现在怎样了，躯干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虬劲有力，枝条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嫩绿飘逸。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常在老柳树下玩耍。摘几根嫩枝，扎成圈儿，戴在头上，扛着木棍，学电影里的解放军，雄纠纠，气昂昂，那样子别提多神气。长大后，和同学们相聚绿荫下，摘一片柳叶，学吹一声柳笛，现在想起仍然趣味无穷。

看过杭州西湖柳浪闻莺的柳树，随风荡漾，阿娜多姿。轻抚过苏堤的柳枝，那个绿，那个嫩，真叫人怜爱。可是，我还是觉得比不了家乡的那棵老柳树。

阳春三月，春风和煦，我陪姐姐去了一趟家乡。这是离开家乡后第二次回去了。上一次，也是陪姐姐去家乡办事，由于太匆忙，没来的及看看老柳树，总觉得有一丝丝遗憾。

说起回家乡，这些年我还真有点“怕”。我怕见到一个人，不敢面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这个人，我不忍见但又不能不见。她是我小时候最要好伙伴的母亲。

我那最好的伙伴，在我参加工作的那年病逝了。这个可怜的母亲，遭受了她一生中又一次沉重的打击。前几年失去了大儿子，再一次失去了一个儿子。作为母亲的她，痛不欲生。那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凄惨无比的嘶喊，让我永远忘不了，成了我心中抹不去的痛。当时，我为失去好伙伴无比痛心，但看到母亲失去儿子那痛苦不堪的场面，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选择逃避。

第二年，我回家了，特意去看望了我亡友的母亲。她一看见我，禁不住泪流满面，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嘴里嘟嚷着。我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而说不出。我知道，她看见了我，就想起了她的儿子，甚至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老人家太可怜了，失去儿子的悲痛还在无情折磨她，折磨的她甚至有点失常了。我也紧紧握住她的手，望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乞求上苍能让她早点走出失去儿子的阴影，早些摆脱那无尽的痛苦。

告别时，看到老人难舍而又凄惨的眼神，我也流泪了。从那以后，我很久没去家乡，也很久没见老柳树了。不是我不爱家乡了，我实在是不敢再看到让我永远忘不了的那双泪汪汪的眼睛。

还记得，我和亡友经常去老柳树下玩耍的情景。捉过迷藏，玩过抓土匪的游戏，还在老柳树的身上刻下过印记。老柳树也成了我思念亡友时心中的“圣树”。无论什么时候，一想起家乡，我就会想起那棵老柳树。

每次姐夫回来，我都要问问，那棵老柳树怎样了？当姐夫告诉我，老柳树好着呢，还和以前那样碧绿，还是那样生机勃勃，我心里就十分舒坦，萌生出什么时候去看看的念头。

这次，我无论如何要去看看老柳树。

到了家乡，我兴冲冲地前往水塘看老柳树，路过以前住过十几年的老屋时，眼前的情景让我大吃一惊，房子已经破烂不堪，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坍塌。我兄弟几个和母亲一起垒起的土围墙就像被风蚀了戈壁滩，成了几堆红土，我亲手栽种的几棵树也不见了踪影，还有那用荆棘围成的蓠笆墙也消失殆尽了。再也找不着童年时的踪迹了，我有点落寞，更多的是伤感。

老屋是６０年代建造的平房，深深烙印着那个年代的印记。一幢长长的平房有十多间，住了近十户人家。现在回想起曾经在这房子里生活了十几年，真是不敢想象，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可我就是在这矮矮的平房里生活了十几年，而且也有过欢笑，有过快乐。本想进去看看，看到锈迹斑斑的锁斜挂在门框上，门板也腐烂的不成样子了，知道老屋已好久没有住人了，加上姐姐也使劲地拽着我不让进，我也只好作罢。在不停的摇头叹息中，我离开了老屋，前往水塘边看老柳树。

穿过晒场时，遇见一个老妇人，她和我姐热情地打着招呼，亲切地交谈。她看见我时，用十分陌生的眼光打量我，疑惑地问我姐这是谁呀。我觉得好笑，这人我认识，还是那样子，快人快语，只是头发白了。

我叫了声“金花婶子”，“你不认识我了？”

她仔细打量着我，想了一会，还是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姐姐告诉她：“这是我最小弟弟呀。”并告诉了她我的小名。

“哦，知道、知道。你那时好瘦，现在胖多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见老人和姐姐又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说不完，我心里不由得焦急了起来。怎么办？我还要去看老柳树。

“金花婶子，老柳树还好吧？”我只好打断老人和姐姐的话，迫不及待地问

“你说老柳树呀，好着呢。”老人和姐姐寒喧了几句，就告辞离去了。在离开时，她还打量了我几眼，笑着说：“我真的老了，老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贺知章的那首诗了，觉得挺有意识的。

走过晒场，我十分纳闷，除了晒场边几个老人在玩牌，村子里见不到几个人。姐姐告诉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小孩。我猛然醒悟，是呀，我怎么忘了呢？上次来，我打听儿时的伙伴们，村里人就告诉我他们出去打工了。

终于看见了老柳树了，真的还是那样碧绿，还是那种风姿。我几乎一路小跑地来到树下，摸着斑痕累累树干，感概万千。老柳树生命力多旺盛呀，饱经风霜，任凭风吹雨打，顽强地生长着。那么大的一场冰雪灾害，都没有让老柳树倒下，身躯依然挺拔，粗壮有力，枝条依旧翠绿，摇曳飘逸。我轻轻地，像孩提时一样抚摸着嫩绿的枝条，感觉还是那般柔软，还是那样让人怜爱，如少女飘逸的秀发，让人有无尽的遐想。

不过，眼前的老柳树真的老了，没有我孩提年代伴我成长时那样挺拔飘逸。身上的几个伤疤，仿佛在诉说着它饱经苍桑的苦难经历。树上那根枯枝，好像告诉了我们老柳树与风霜搏击的顽强毅力。

和老柳树隔渠相望的两棵高大的樟树，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了踪影。也许是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灾，让它们走向了毁灭。也许是盗伐的贪婪者，看中大樟树巨大的价值，将大樟树无情地砍伐了。水塘对面那片和老柳树隔水相望的竹林也没有了踪影。只有老柳树还和以前一样傲然挺立。

老柳树，好样的！我为老柳树的顽强叫好。我看到了顽强的生命力，看到了生命的奇迹。

我像小时候那样，再一次地拥抱了老柳树，双手还是不能将粗壮的树干抱住。

在姐姐的催促下，带着欣慰和不舍，我告别了老柳树。我心里默默地许下了一个诺言，下次来时，一定会再来看望家乡的老柳树。

忘不了家乡的老柳树，愿老柳树永远碧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