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深处白马人

苍凉人 散文 河山雅韵 2010-09-11 21:53 责任编辑:比烟花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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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平武白马藏地的游历,一个在雪山、草地、林海、溪流、峡谷、湖泊的自然环境中生存的民族;美景在眼,美情在胸,美人在旁,美食在口;神秘而美妙的白马人,久藏深山人未识的古老民族;都让人向往,留恋!问好作者!

想想几十年,我去过了不少地方,但平武白马藏族的游历却令人至今难忘。在四川和甘肃边境的摩天岭深谷中,有个叫“白马路”的地方。白马路地处风光秀丽的王朗自然保护区,白马人就生息在这样一个拥有雪山、草地、林海、溪流、峡谷、湖泊的自然环境中。

记得下乡时去摩天嶺砍山伐木、放漂改锯,当时我们是在南坡。而听说摩天岭北坡下有一个白马藏族。这是解放后伐木场进驻王郎山区后才渐渐听说的,我们下乡时,平武县和青川县都同属绵阳专区。记得有一年专区调演节目,平武县就选送了一个“白马藏族不忘毛主席”的舞蹈。当时我看过这个节目,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们在帽子上插的白色羽毛。

听说白马人是一支很独立的支系,不与汉族也不与别的藏族通婚,如今只有一万四千多人口。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但使用汉字。白马人得名于在帽子上插白羽毛。一般男子在毡帽上插一支白羽毛,显示勇敢刚直,女子则插二至三支,表现纯洁温柔,他们的服装更接近羌族。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和美国学者王浩曼曾著文介绍:“岷山深处有一个人所罕知的部落,这个部落自称为氐人。”白马人至今仍保存着自己部落所独有的文化特征和生活习俗。因此专家们认为,白马人是一个裔于氐人的另一个民族部落。不过人数太少,政府早就把它归于藏族的一支,称之为“白马藏族”。

2000年,平武青川—带都实行退耕还林,所有伐木场都不准砍伐,王郎地区的白马藏族也改变了他们祖祖辈辈刀耕火种的生活,有不少的白马藏族人开始搞起了民族民俗旅游来。记得我们是受到平武广电局的邀请后去白马的。当时已至深秋,还下着雨,很冷。从平武到白马是沿着夺博河一路上行的。公路弯且窄,有的地方错车也难。路上,平武广电局的同志向我们介绍了我们将去的目的地——厄里寨“白马四姐妹藏家乐”。

平武县白马乡是白马藏族的聚居地,厄里寨是白马乡十八个寨子的文化中心,伍音早和她的三个妹妹就住在这里,姐妹四人天生丽质,能歌善舞,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四朵金花,但是,她们每个人都有着各自截然不同的性格。老二晓晓率先在寨子里搞起旅游生意,她把自家的房子改建成为一个家庭旅馆,接待到厄里寨旅游的城里人,生意出人意料的红火。看着哓哓家忙碌的生意,姐妹们除了到这里帮忙以外,也开始各自盘算起来。老大也修建了自己的家庭旅馆;老三是四姐妹中最漂亮,最时髦的,她也有自己的考虑,曾几度下决心去九寨沟搞旅游;老四金银早小学毕业后去县城上初学,她要想念高中考大学,走自己的路,年纪轻轻却有着自己的目标。

我们—路听着“白马藏族四姐妹”的故事,不—会儿就到了厄里寨。放眼望去,这是夺博河一个拐弯处,地势平坦,背山面河处参差错落地建起了不少木结构的新房。不少房屋都围起宽宽的坝子,坝子里面厨、厕、卫—应俱全,看来这个寨子的旅游设施建设搞得不错。当我们走进“四姐妹藏家乐”,从大门一直到院坝都挤满了寨子的男男女女。白马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年四季头上都戴着白色的毡帽。帽为圆顶,镶有荷叶边盘,帽上插有一支或数支白色的雄鸡尾羽。白马人男女都编发辫,尤以妇女的发辫更为动人,先梳成十数条小辫,然后用黑羊毛扎成一根大辫,拖于背后,长者可及脚跟。服装多以白、黑、花三色,并以各种花布镶成翻领的对襟长袍,再配以发饰、胸饰、腰饰、脚饰等物,在黑白对比的衬托下,给人以古朴的美感。我们在这一片色彩缤纷中,说实话,根本认不出伍音早四姐妹来。直到我们迈进堂屋大门,—群美丽的白马姑娘为我们唱迎宾歌献米酒的时候,我偷偷地瞟了瞟,发现这群漂亮姑娘中,人人都有模有样,细细辨来,我认定打头的那位美丽姑娘肯定是大姐伍音早了。

迎宾礼结束之后,我们便参观了厄里寨,白马藏族的寨子和汉族人的村子差不多,大都是依山而建,聚族而居。房屋三层,人住二楼,下为牛圈上为粮仓。人居住的房屋,正中为堂屋,右边是老人和小孩居住的房间,左边是已婚男女和待字闺中的姑娘居住的房间。因此,导游要先告诫你别去姑娘媳妇的房间探头探脑,否则你可能就回不了家了。这次我们来厄里寨参观,平武广电局一位姓罗的有线电视工程师不信邪,他带着我们直冲冲地推开了二姐晓晓的闺房,结果屋里一片惊叫,在昏暗的闺房中,我看见一群女人正在画妆,描眉画鬓施粉黛,脱衫解带换衣裳……女人们一涌而上,嘻嘻哈哈要把罗工往床上拖,有的女人还把土制的化妆品往罗工脸上凃,罗工一边左躲在闪,一边连连告饶。我们几个站在闺房门口,进也不敢,退也不愿,总想看看这戏咋收场。这时,从梳妆台前站起来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她一边劝阻女伴们,一边对罗工说:“进我们房间你要下河做三年、上山做三年,可我们寨子你哪家屋子没钻过,要做,怕你是—辈子都做不完,哈哈哈……”原来这里古老习俗,进了闺房必娶其女为媳妇,而罗工为安装厄里寨有线电视,他每家每户,每个房间都钻遍了,这个老规矩于他根本起不了作用。

晚餐很丰盛,牛肉羊肉连骨带肉煮好后堆在盆子里,由我们随意撕扯,我对腊肉排骨印象深,觉得味道不错,原滋原味,咬—口,烟熏的香味弥漫开来,简直是别有风味。每个人面前的木碗里还有一个烤熟了的土豆,皮黄酥酥的,—剥开,雪白雪白的土豆肉既粉又细,吃后略带微甜,简在是难得的美食!晚餐时,著名的伍音早四姐妹终于悉数出场,这时我才认清楚,在门口迎接我们的是主人家老二晓晓,在闺房里见到的是最漂亮的老三,而老大伍音早这时是手挚酒壶,—个劲地给我们倒,小妹金银早个子虽小,酒量却不小,她是劝酒最猛最利害的小姑娘,也是最活泼有趣,最爱开玩笑的一个!

当敬酒开始的时候,女人们都唱起了“酒歌”,虽然我们听不太明白,但大意是让我们喝下这杯酒,万亊顺利吉祥的意思。我喝了一杯,酒很醇很酽,喝下去便晕乎乎的。我们以为这一杯就算完成了仪式,谁知还要连干三杯,若不喝下去,站在你面前的白马姑娘便歌声不断,不停催促,若你迟疑不饮,她们就会上前捉对儿灌……整个堂屋里歌声不断、笑声不断,逼得你不得不喝下这三杯酒!三杯酒下肚,人就放开了,正如李白诗中所说“三杯通大道,—斗合自然。”我们这些游客也和主人家一起拚酒、对歌,完全融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其实对歌、跳舞、饮酒,是白马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白马人人人会唱歌,事事要唱歌。无论劳动生产,谈情说爱,婚丧祭祀,过年过节都要对歌,一年四季歌声不断,特别是寒冬腊月的闲暇时节,对歌更为活跃,数人或数十人围聚在火塘边,你唱我唱他唱,轮流对唱,亦或是一个领众人合,不分昼夜的唱,唱累了倒在火塘边睡一觉,醒后又加入对唱行列,他们叫这样的对唱为“对对歌”。

屋里的饭还没有吃完,院坝里的篝火已经烧起来了。老二晓晓便招呼大家跳舞。她带头拉着客人们的手围成一圈,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跳,没有立即加入。其实,她们的音响设备还是挺不错的,虽然是旧了点,但喇叭的音质音色却是一流。这时一个金属敲击般的男高音突然响了起来,他唱的是“天路”,声音很有点磁性,有点象专业演员了。可我一看,唱歌的还只是一个孩子,大概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我正在惊叹之时,一只手拉着我,把我生生地拽进了舞圈中。我一看,原来是大姐伍音早,她收拾完厨房,看见我一人在圈外,便把我拖了下来,加入到他们的“圆圆舞”中。白马人最爱跳的舞是“圆圆舞”了。

每当夜幕降临,在那些空旷的院坝里、土坪上,燃起熊熊的篝火,身着鲜艳服装的白马人,少则十多人多则几十人,他们手拉手,拉成圈圈,围着篝火,尽情欢舞。今夜,我左手握着大姐伍音早,右手握着另一个白马姑娘,在音乐声中踢腿踏脚,嘴里啊啊地呼叫着,真正是一种释放和解脱。其实,这种舞蹈是劳动者最最原始的自娱自乐,它不需要娱人,也不需要娱神。至于后来说是“宗教”,那也不过是劳动者需要为聚会自娱寻找的一个借口罢了。这是在跳“圆圆舞”时,我握着白马姑娘那满是厚茧的粗砺大手时领悟到的真理!

歌舞正酣,篝火正旺,烧烤着的全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扑鼻的香气……突然,两个小青年抬来一个瓦坛子,坛口上插着—把小竹管。啊,对了,这大概就是著名的“咂咂酒”了。朴实的白马人好客也好酒,饮酒时兴之所致,更要歌之舞之。他们跳舞时待客的酒便是“咂咂酒”。

“咂”又是“杂”的谐音,顾名思义,“杂”酒就是将各种杂粮放入罐中所酿成的酒。杂酒醇美清香,不仅风味独特,饮法更为奇特。饮时不用杯碗,而是将一根竹管插在酒坛子里,让饮者轮流咂吸,故名“咂咂酒”。对着这坛咂咂酒,不少客人不肯咂饮。因为人人都去啣一口竹管多不卫生啊!不过且慢,只见二姐晓晓用漆盘装了一堆竹管来,每个客人发了一支,有了这只竹管,喝起咂咂酒来,心里就了然得多了。看见抬来这坛酒,我急忙隐身在廊柱后,悄悄地观赏白马藏人的“圆圆舞”和“咂咂酒”。主人家倒是跳—圈咂一口,客人大多只是偶尔咂饮—口。看来,客人不胜酒力者有之,不习惯这种饮法者亦有之……

—个小姑娘右手拿竹签叉着一块烤熟的羊肉,左手拿着—根竹管走近我,她笑着递给我,要我到篝火旁去喝酒吃肉跳舞,我只接过香喷喷的羊肉,连连向她致谢,只是没有到篝火边去喝酒。小姑娘独自离开了,可—会儿她又返身回来拉我,并不断地指着篝火,向那里嚷嚷着。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见大姐伍音早,她正在切割羊肉,还笑着向我招手。我只好来到篝火边,将手中的竹管伸进酒坛。伍音早笑着对我说;“别插得太深,咂皮面上的就行……”原来酒坛底部都是小麦、荞麦、包谷、青稞等粮食,酒昏浊—些,猛—咂,还要堵塞竹管。我就酒坛皮面咂了一口,酒很清香,很醇,一点怪味都没有。比迎宾的米酒清爽得多。当时我就很诧异,是酒的清香,还是竹管的清香,我至今没有搞明白,我想,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天空下起了小雨,风也刮了起来,厄里寨的夜突然间冷了起来。我们酒足饭饱、歌酣舞畅,过足隐后,一个个便溜回客房去甩扑克打麻将。房间里烧着杠炭火,暖融融的,当我们听到院坝里歌声笑声,舞步声踢踏声不断,着实感叹这个能歌善舞,又不知忧愁不知疲倦的民族。不知从哪篇文章中读到过“玩是生活的最高境界”。看来,上帝赐福于白马人,让他们玩得尽心尽意、玩得开开心心、玩得忘记忧愁、玩得不知明日为何?那真算是有境界的生活了!我们呢?自愧弗如也……

已过午夜,我们洗漱完毕准备就寝,突然从对门的客房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其中还夹杂着女孩子喊“背”的声音。我急忙开门出来看动静,原来我们中的两个未婚帅哥被—群白马女孩子围在床上。他们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可这伙女孩子呼喊着要把他们背进闺房。说是答应了要留在厄里寨上山下河干六年,不能说话不算数。姑娘们涌进房来,扯的扯被子,拉的拉手,抬的抬腿,可怜这两个帅哥把被子紧紧围在身上,不停告饶,还直往床角里躲。我们—看,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有的人还火上浇油,叫姑娘们连人带被一起捆走……

正闹得不可开交,老二晓晓进来了,她笑着对姑娘们说,“别闹了别闹了,只要哥哥记得倒你们,常来看看就不错了……”姑娘们这才罢手,嘻嘻哈哈离开了帅哥的客房。

清晨醒来,风停雨住,天格外蓝,空气特别清新。我们梳洗后便到河边散步。出门不到百米便是夺博河,因是深秋,河水清且浅,淙淙流淌,声如佩环。放眼望去,河滩地光秃秃的,好象没有种什么庄稼。河滩上的乱石窖眦牙咧齿,实在是不宜栽种什么。远处,十几株老树虬枝盘绕,但树叶早已落光,也不知道是什么树名,只是拴在树上的一群马儿让人眼前—亮,大家便急忙忙跑了过去。几个妇女站在大树下,为游客牵马,一人5元,围着河坝走一圈。我们10多个人,人人都骑了—圈,大家都兴高采烈,拍了不少照片。等到主人家喊我们吃早饭,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早餐是土豆搅团,又粉又面,加上野生韭菜打的汤,实在是别有风味。餐后我们告辞,大姐伍音早和二姐晓晓把我们一直送到大门边。当汽车渐行渐远,姐妹二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的时候,我们白马四姐妹的话题倒是越来越热烈。从厄里寨回平武,一路下行,很快就到了。当我们话别平武广电局的同仁上路时,一位帅哥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包不见了!钱包里面几千块钱是小事,还有身份证、记者记、驾照、金卡……

当时大家都傻眼了,回去找罢,来回一百多公里不说,还未必找得到;不找罢,补办这些证件半年也搞不定。帅哥二话没说,要过驾驶员的钥匙,自己开车急驰而去。

我们在平武报恩寺找了个茶馆等他。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揣测,“嗯,要想找到钱包,怕是很难,百分之一、二、三罢”。可是—杯茶还没有喝清,帅哥开车回来了,当我们看见他喜孜孜地从驾驶室跳下来,便立即感到有戏!果然,他告诉我们,等他开车回到晓晓的家庭旅馆,昨晚来抱他的女孩子们都在。当他一出现,女孩子们便哄笑起来,当他还未说明来意,晓晓便把他昨晚压在枕头下的钱包原物奉还,还告诉他,你就是走了,我们也要按身份证找到你,退还你的。帅哥赶紧拿出800元钱酬谢晓晓,晓晓—分钱也不要,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能不能搭个便车去平武?当然,能能能!太能了!!和这些漂亮的白马姑娘同车下平武,那是一路欢歌—路笑,真个是人生难得的艳遇,难得的享受啊!当帅哥向我们摆谈这个故事时,我们似乎都能体会到他那晕乎乎的感觉,还有那因感恩而崇敬的感受……

离开几年了,白马人仍然深深印在我的头脑里,凡是有关他们的历史、他们的现状、他们的发展,都是我所关心的。最近读到费孝通研究白马人的一篇文章。文章介绍,在我国少数民族中,白马人是一个“久藏深山人未识”的古老民族。以前叫贝,是古代氐族的后裔,据史书记载,贝在纷乱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来到陇南、陕南、川西北,找到了难得的真空地带,先后建立了前仇池国、后仇池国、武都国、武兴国、阴平国。据说李世民和李白都有贝族的血统,不过我想,不管专家们怎样研究,有一点结论是必然的:白马人的真诚、善良、淳朴、豪爽将永远留在历史的册页中,也永远留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