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逝世前后散记
人生重在生命的过程,生老病死本身就是自然规律。朴实的文字里能感受到做子女的对父亲的孝顺,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确是令人痛心的事情。逝者已去,你们姊妹还有母亲,你们还有尽孝的机会和时间,好好善待母亲,相信远在天堂的父亲也会含笑瞑目的。
爹爹,你嚼焉;爹爹,你咽焉。爹爹,你小焉;爹爹,你大焉。
父亲癌症晚期头脑意识模糊的三个月里,我们就是这样天天喊着。
父亲胡言乱语,意识不清,我常常反复问他一些印象深刻的一些事。
父亲70年就担任朝阳大队党支部书记,那时常到城里开会。开会的地方有三处:一招、二招和党校,其中党校的食宿条件最差。根据当年流行的顺口溜,我问父亲一招馒头,二招什么,父亲说“肉”,我又说党校吃的什么,父亲答“白萝卜”。我又说:“你们当年到宝应搞社教,我们敦义哪四个人?”父亲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其他三位。1974年邻村长江圩岸决堤,父亲率队支援在水中浸泡一天一夜得了肺结核住院,我问他是公社哪位书记来看望的,他很清晰地说是崔书记。父亲能简单回忆七十年代东海舰队一军舰停靠江边他带队上舰与官兵联欢的事,他还能说出来自江阴的市委书记的名字,该书记在2005年我们拆迁时到我家慰问过。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烙地太深了。
总工会主席与父亲是好友,父亲2007年手术后曾来看望。王主席说好最近要来看望,我们为提醒他的意识常常说总工会来人了,有一次,父亲说:“总工会来人,真来就报,不来就不要报。”有时,父亲责怪我说:“你浮敲(意猛的一喊)什么。”又说:“你说来说去重三句。”
父亲生活不能自理,母亲每天都要去洗床单、席子、衣裤。不少天,妻子包揽了烧吃拖地等家务活,我在家时,常常2个、3个小时地为父亲静静地等尿。全家人个个忙得筋疲力尽,有时听到父亲说的一些可笑的糊话,仿佛苦中也有乐了。
父亲病重期间交待了所有后事。一次他单独与我说了埭上两户办丧事,一家为分收到的礼金斤斤计较,一户不计小节是平半分的。我领会父亲的意思,不论开丧时收到多少人情,弟兄两人都平半分。父亲听后很欣慰,他想因为我结交的朋友多,肯定多收得吃亏一些。
妻子每天配备五行蔬菜汤的原料,被父亲誉为一等功,我姐姐服侍不少,二等功,我父亲与母亲一生争吵不休,糊涂中只给我母亲三等功,又说也算不上呢。
原先父亲不太相信佛教,在弥留之际,他终于相信了法力无边的佛老爷,相信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8月17日下午,我与弟媳及其母至敦义港预定了2800元的棺材和办丧事用的白布。
8月18日早上,我骑摩托至城里拿50条红杉树卷烟,姐姐回家拿东西,弟弟准备今天再上一个班明天请假,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会选择今天离去。
今年是虎年,对我那属猴的父亲是冲的。4月份,姐姐到七节埭的瞎子家帮父亲算命。瞎子这样对我姐说:“你父亲是铁猴子命,先克父亲再克母亲。今年有一个大缺,注定命里逃不过。如果今年能活下来,除非棺材底通的。”瞎子说得很准,我的爷爷先死,奶奶晚走11年。
棺材底很牢,终究未通。2010年8月18日9时45分,父亲丢下了他难以割舍的亲友,丢下了尘世间的是非恩怨,停止了呼吸独赴黄泉。他的两子一女,我们都没有送到他的终。父亲走时,与我们这些亲生子女都未能见上面。只有与我的妻子见了面,事后,我们很后悔。据邻居说若我们都在家,威光高,阳气足,父亲就很难当天去世。
父亲逝世后的半个小时内,我们都飞一般地赶回了家。我的弟弟和姑父去请看坟地风水的S先生,我与远房叔子去请帮父亲穿衣服的叔曾祖父根荣。很巧,他们都在家里随后都来了。
S先生是远近有名的风水先生,将我们全家的生肖属相报给他。他很利索地选定办丧事的日子,第二天忌属狗的,我与妻子都属狗,故弃之。第三天忌属鸡的,忌我儿子的。再往后就要到阴历廿一才能回事。我儿子又隔一代,只能采用阴历十一办事。父亲算帮我们节省了不少,若再晚一天去世,就要在家搁到廿一,要十天呢,金钱上至少要耗费7、8万呢不算,我们精力上绝对也耗不起。
弟弟由邻居进贤爷爷陪同至舅舅家把信报丧,我与S先生、姑父和队长四人同到队里的墓地选好址后,回来后则在家里指挥。我通电亲友告知丧讯和开丧日期。又电疾控中心主任前来打针,防尸体腐烂。
一般人死后,容易变得短小。父亲死后,穿上唐装反显高大魁梧。同姓长者炳荣说:“你父亲死得很高,还是要帮你们子女发财。”
晚上布置灵堂。“乡村秀才”王如生撰挽联:“父亲大人千古:天高地厚恩何尽,目惨心伤泪难收。孝子女拜挽。”横批为:“亲思云望。”当地书法名家徐玉祥挥毫。联书珠联璧合、相得益彰。闻讯前来看夜的乡邻人山人海,屋里挤满了人,许多人都只好端凳坐在门前的道路上。
8月19日,早上,我的初中挚友派人送来3个鲜花圈,分别为JC水利站、南江建筑公司、新港中学85届全体同学敬挽,老同学南江公司陈总来了向我父亲磕了头送了人情。下午,我高中10位同学送来4个花篮。傍晚,广宇集团的M董事长从昆山赶回来了,责怪我不告诉他。原本我的母亲叫我打电话给他,主要想让他来撑撑门面。我没有,因为他很忙,再者通知他感觉叫他来送人情似的。人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最能看出朋友的真和善。
上午,队长指挥7、8个人在我家庭院和门前的大道上拉满彩条布,以作丧棚。
晚上,依旧人多,人声鼎沸,到了下半夜人才渐渐散去,只留下2桌人打牌。我一夜未眠,静静的守候在父亲的灵柩前,时而化一点纸,灵柩前后各有一盏油盏灯,时而要去吧棉灯芯往上提提。
父亲此时已奔赴在黄泉路上,我没有一滴泪水,感觉他还是活在我们身边。
8月20日,开丧之日。早上,姐夫家办来了供坟,有鱼有肉,五色果子等。9时许,娘舅家办来供坟,我们闻讯后走出50米远到大道边由我们6人跪迎,两个舅舅下车含泪搀扶我们起身,大舅和大舅母是专程从武汉赶回来的。舅舅家办得供坟很丰盛,用整个大猪和鸡鸭鱼等。娘舅家还请来了音乐队。
中午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和相邻络绎不绝,估计有500多人。10桌一开,大部分留下的共坐了47桌,我的初中同窗郑镇长、水利站陆站长、公安局网监苏大队长、村总支陆书记、省靖中黄老师等人都因有事和天太热未留在这里吃饭。
席间,音乐队开始以我们家庭每位成员及亲戚的名义哭我的父亲。4点哭七七,5点上庙。据父亲生前遗嘱,晚上不搞演戏,年纪不大,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晚上,音乐队哭十张桥,前来看戏的很多。因为不用搞笑的小品和欢庆的流行歌曲,只是唱越剧《红楼梦》和锡剧《珍珠塔》等等戏剧,观者有些遗憾。
8月21日,凌晨12点30分,根荣开始为我父亲备酒,又叫我们子女下礼请两个舅舅给棺材授钉。1点05分,队长灿祥开始指挥全队男劳力开始移棺材。棺材很沉,接近20个大力士将棺木从大厅移至外面搬到拖拉机上,由我作为长子带队绕棺材转了3圈。队长又下令将所有花圈都放到棺材上,花圈很多,足足有3米高。
我们亲属和乐队坐上农用车,全队50多位男劳力骑摩托车赶到坟地。驱车3公里后,从公路到坟地约摸有200米农田小路,众人又用绳和木头做杠将棺木费力地抬至坟地。
父亲登位时,恰巧一架飞机从坟头正上方掠过。
登位仪式结束后,由我带头,绕坟越绕越大转了3圈,排队上车又回到家中。到家前用脚跨一下“旺把”(燃烧的草把),来到家中大厅,由横放的竹梯从大门前一直跑至菩萨台边,摔一摔我父亲的牌位。妻子和弟媳背有十余斤的五谷袋在各自的楼房里逐间抛洒五谷,以预兆以后五谷丰登、年年有余。大家再喝红糖茶和面糕,仪式就结束了,接着就请大家吃小夜饭,我姐姐拿出50条烟给队长分发队里人,共坐了7桌人。
凌晨3点30分,我们从新纪元新村出发,到新世纪大道乘中巴车再次回到坟墓公路边。殡仪馆车先至坟前,根荣等四人从棺木里用被单扯住四角将父亲的遗体拉至殡仪馆车内,我与妻子、等人转坐至殡仪馆的车上。殡仪馆的车是两层,父亲的尸体就在我们的车子底层。到殡仪馆真早,排到4号,前三号都是普通火化。
父亲遗体选用最高档的火化,轮到父亲火化时,司炉工来叫我们,我们随他来到炉灶前,他询问要不要一块垫子,防止原先垫子上有别的骨灰混合。我们以为这么多钱都用掉了,也不在乎多用这80元的,就叫用了。
父亲的遗体随着10余米的输送带缓缓地送进了炉灶里,我们注目相送。
我们又跟随司炉工来到炉灶的后方,父亲的遗体已被熊熊烈火包围着。看得最清的是他的头部,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燃烧。
约摸1个小时,有人到贵宾室通知我们,我的父亲已火化好了。
我们再次来到炉灶前,父亲已成为一堆雪白的完整骨架。经过我们验证后,司炉工拿出一个托盘,带着手套开始往托盘里放骨头。他将一些大的骨头捡进后,用一小笤帚扫进簸箕里,再倒进托盘里。
佛言,四大皆空。无欲无求,喜悲不惊。呵呵,我想,当我们进入殡仪馆看到亲友火化成白骨时,才觉得人最空。什么金钱美女,什么高官厚禄,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人啊,迟早都有那么一天,又何须尔虞我诈,又何须自寻烦恼。
我捧着父亲的骨灰出来后,原先的中巴车为图吉利不肯带骨灰,只得又去喊了一部面的,开价80元价都未还就上了车。我将托盘搁在腿上,用一把笤帚放在车窗外不时摇动着,到每一个路口都说上一句:“爹爹,我们回去奥。”弟弟每到一张桥如来时一样都要往桥上抛一枚1元硬币。
到达坟地时,请的4位做坟的民工已挑了不少泥块。坟做得很高大,一直做到10点多才做好的。
中午,大舅母说,这乡间仪式太繁琐了,比国家领导人的规格都高。大舅说:“这事大家不要太悲伤,对他解脱了,对我们大家也解脱了。”
几天下来,家宴总共办了90桌。
下午,上坟。在路上村里的原经联社顾主任碰到我们,跟随我们到了父亲的坟头。
深情地看完我们上好坟后,顾主任说:“祝你们比W书记在世时还要兴旺发达,祝你们大家比他在世时还要团结和睦。”他哽咽地说完就走了,眼里分明已噙满泪水。
这就是“感恩”的真情,我们为之感动。然而,父亲走后,“人走茶凉”之事亦有几桩,它深深地横亘在我们的心间,拂之不去。
我三天三夜未合眼,人憔悴得面黄骨瘦。继父亲生病尽心服侍,跟着又办丧事,连续作战,妻子也瘦了一圈,全家人几乎都被拖垮了。
晚上,母亲有些害怕,不敢睡在我们的楼房里,住我弟弟家里去了。她临走时一再嘱咐我们不要怕,我与妻子原本一点不怕反给她说怕了。一阵风吹来,窗帘哗哗响,将妻子吓了一跳。我在浴缸里泡澡,太累了竟洗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一惊吓得猛的跳了起来。
8月23日,头七背七烧,也就是将24日的头七提前到23日做。道士三叔来了,他为我父亲念了不少经,又扎了一个箱子。
傍晚是连续第三天送火,连同道士扎的纸箱带到坟头去化掉。接连3天高温晴天,将坟上的泥土都晒白了,据乡间说法子孙后代将发财。我与弟弟绕坟转完三圈后,在坟前说:“爹爹,我们再不来送火了,你再自烧自引。”
晚上,后排邻居一位55岁的妇女悄无声息的逝去了,没有预兆,没有留言。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感觉人真空,不如逢春复活的野草。人真的不如一棵树、一根草。一根小草枯死后,来年春天又会破土而出,翠意盎然。人呢,死后,又会怎样怎样,惟有老天知道吧。
记得白天道士四叔说曾亲眼见到两兄弟为父亲办丧事在坟头上打架。我想,我的父亲在九泉之下是安详的,他的三个子女没有争吵,按照他的遗嘱把后事办得很圆满、很漂亮。
父亲,您一路走好!父亲,您安息吧,您的儿女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