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足已

94年师范毕业后，刚刚十九岁的我带着满腔的热情，在一个郊区的小学开始新的人生，接手一个只有二十二名孩子的三年级教学班。

那时侯，学生入学比较晚，班里大点儿的孩子都有十二三岁了。年轻的我，满身的稚气未脱，站在他们中，是一个典型的“大孩子头”，加上童心未泯，喜欢和孩子们“打打闹闹”。

犹记得活动课中，我和他们玩“攻城”的游戏。十来个人一组，全班正好两组平均分。我常常站在一组的中间，大声吆喝着口令，孩子们和我紧密配合，异口同声：“看你敢不敢过来！”对方很快“放马奔来”，我们使劲攥住本组朋友的手，用力圈住攻城的“敌人”，让他乖乖成为俘虏。那开心的笑声，回荡在蓝天白云下，仿佛是一曲舒心的民谣。

课间时，女孩子们喜欢跳皮筋，拉着我参加。瘦瘦的我，可以跳到“小脖儿”也不“坏”，（“小脖儿”和“坏”都是跳皮筋的术语，指的是跳到脖子的高度也可通过。）惹得她们鼓掌又尖叫。

男孩子呢？爱摔“四角”。

校长有些顽固思想，不让学生摔，说浪费纸张。我却觉得写了字的纸，本身就是废纸了。如果这废纸能给孩子带来欢乐，在不影响教学的前提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偷偷带他们到一个角落尽情地摔。

除了和他们一起玩，每逢大扫除，我也会和他们一样爬上爬下，擦这儿，墩那儿。从不想，自己是老师，要树立威严。

那时，班里有个孩子学习成绩很差，我常常留下来，为他补课。因为讲题时，两人距离太近了，一不小心，他头上的“不速之客”就到了我这里。农村的孩子，卫生条件差，没有好办法处理，家长也够绝的，干脆除掉了一头的烦恼丝。等到我洗头时，发现那“不速之客”在自己的水盆里洗澡，大惊失色，忙让宿舍的其他老师想哲。结果三个人扒着我的头发细瞧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就一个已经淹死了。不过它留了一些“后代”在我的后脑勺附近，要把那撮头发剪掉。我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孩子剃了个光头，后来补课，无需再担心！

我常常觉得年轻真好，心中没有阴暗，因为纯洁、天真，就认为身边所有的人都很可爱，会真诚地爱学生，爱同事，爱领导。可能就是这满腔的爱心，使得我和那些孩子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那一教就是四年，等到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高过我半头了，才明白分别在即。

那是我教的第一批学生，也是最令我难忘的学生。至今仍能叫出多数学生的名字。

这一届之后，又继续教过几批，可惜随着年龄的增长，工作阅历的增加，教学经验的提高，那种热爱学生的心劲偏偏殆尽了。

十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

两年前，那批学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她们辗转几个学校，终于找到我。相见的刹那，说不出心中的滋味，有幸福，有快乐，有感慨，有沧桑。

孩子们拉着我到饭店“大搓一顿”，又被扯去歌厅，闹到晚上十点才回家。期间，一个我最深爱的学生，听了我的歌声后，说道：“老师，你的嗓子变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教我们时，唱的歌真好听，那时你好年轻！”我们相视良久，满眼泪花，从对方的心中读出彼此的分量。我已老去，她在长大。

去年教师节，这个孩子驱车近两小时到学校看我，并带来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她说：“老师，我知道您没收到过玫瑰，今天我不给您买康乃馨，也不买勿忘我，送您99朵玫瑰，希望您永远有年轻时的心情。”

今年的教师节在忙乱中又到了。新学期开始，学校又新换了新领导，忙得浑浑噩噩的我，早把节日忘到九霄云外。上午十点，她突然打来电话：“老师，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你方便出来吗？我想看看你！”

出了校门，见她手捧一个盒子，走出汽车，正微笑着看我。

她说：“老师，一年就这一个教师节，这是一个小礼物，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打开盒盖，一架美丽的水晶钢琴赫然印入我的眼中，是一个音乐盒。十年了，她依然了解我的最爱。年轻时，我在学校住宿，床头柜上，长期摆着一个音乐盒，闲暇之余，会不由自主地拨弄，叮叮当当音乐回荡在小屋中，常常引起我的幻想。

捧着音乐盒，心中溢满说不出的幸福。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劳累，所有的伤心，所有的酸楚，都已经烟消云散。

生命中，曾为人师，塑造过人类的心灵，这是用任何物质不能衡量的。

今生，有这样一个学生，在心里真真切切地惦记过，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