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盒里的悄悄话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上课铃还没响，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的休息时间。这三分钟，对于初三毕业班的学生来说，犹如旱时的一滴水，怎不让人珍惜？我在讲台上扫视他们，和几位同学的目光不经意地相撞，彼此一笑又移开了视线。

一些精力充沛的男孩子还在追跑嬉闹，他们已习惯了我的宽容，不到上课时间不会安然入座。女孩子们则比较文气，青果般生涩，却又透着将熟的香气，她们三三两两地窃语着，不时会心一笑，小粉拳相互敲打，共享一份青春的秘密。

我的思绪在飞转。

从初一起我就是他们的班主任，眼看他们从单纯活泼走向羞涩内敛，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记得初一时，男孩女孩间毫不避嫌，说话时底气很足，笑声清脆响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特别是进入初三，他们一个个变得腼腆起来，心思明显多了，话却渐渐少了，对我这个班主任，也不再是“有一说一”，常常是欲言又止。我在想，用什么办法可以进入他们的心里，也让他们跟我更近一些。

我下意识地从粉笔盒里拿了支粉笔。一个灵感涌现——对啊，粉笔盒！这个粉笔盒已经快空了，几支剩下的粉笔也会很快被征用，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我迅速看了眼时间——还有1分钟就上课了，我向同学们打了个手势，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学们，还有1分钟上课，我想跟大家说件事。看见这个盒子了吧？以后我们要用它来盛‘悄悄话’。”

底下一阵私语，看来这个创意吸引了他们，我继续说：“你们有什么心里话要跟我说，却又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写在小纸条上，在我上课前放入这个盒子里，我会及时收阅，并在适当时间与你们沟通。咱们试试，看看效果如何，怎样？”

“好！”同学们竟然异口同声，脸上带着激动的微笑。看来他们也憋坏了。

“那好，闲话说完了，准备上课。”上课铃如约而至，开始上课。

第二天，我又提前几分钟进入教室，想看看盒子里是不是真有“悄悄话”。令我欣慰的是，里面果然躺着几张纸条，有的自然伸直，有的被叠成小鸟的样子，有的随意折了一下。

我拿起一张，上面写着：“老师，今天我生日。”没有署名，呵呵，看来还是羞涩。从字迹上看，我已猜出是班上比较调皮的“明”，我把目光扫向他，他正紧张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我冲他微笑，但除此之外我再没有更多的举动，他似乎有点失望。

我又拿起一张，一打开就看见“强”的字迹：“我总是控制不住想开锁，有什么办法吗？”强的叔叔是专门给人配钥匙的，强的父母不太管他，他就跟着叔叔学了点手艺，后来就有了“习惯”——见锁就想开。我心里琢磨：这事重要，得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谈。

……

最后我打开“小鸟”，只见上面写着：“老师，我有心思，放学后能跟您聊聊吗？”同样没有署名，清秀的笔迹属于清秀的她——“丽”。我看向她，冲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她会意，立即满足而兴奋地红了脸，并低下头去。

既然是“悄悄话”，就不便拿来公开讨论，我将几张纸条装入囊中，得找时间一一解决。这时，上课铃声按时响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这个班主任自然要到场监督。我带来了“贺卡”——是给明准备的。等快下课的时候，我让同学们停下手里的事。

“同学们，我刚才整理你们的学籍卡，发现今天是明的生日，多巧啊！我准备了一张贺卡，让咱们一起祝他生日快乐！”同学们一阵惊呼，冲着明齐声喊：“生日快乐！”

我把贺卡送给明，他接过时两眼明亮，显然是意外的惊喜。我又对大家说：“这张贺卡上还有许多空白的地方，愿意给他写生日贺词的，赶紧想一想，想好后去写。”教室里一阵忙碌，大家都被这个温馨的气氛包裹着，兴奋着。

放学后，我没有按时下班，丽果然来找我，她的心思实际上是成长中的一些小烦恼，不敢跟父母说，才来找我。我耐心地跟她窃窃私语了一阵，她就释然，高兴地转身回家了。

强的问题却不那么轻松，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找机会跟他交流，效果是渐显的。后来一到周末，他就去我家，或做作业，或跟我家人聊天，强逼自己离开那些开锁的诱惑。

就这样，几乎每天上课前，粉笔盒里都躺着一些“悄悄话”，等着我打开，等着我回应。我记得有几张涉及我的“隐私”——他们不约而同地问：“老师，那天放学后来学校接你的男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看着纸条就笑了，他们也跟着笑，用目光催我回答。我索性大大方方地晒一下我的秘密：

“呵呵，本来悄悄话要悄悄地说，不过，老师感谢同学们的关心，也赞赏你们细致的观察，就公开发表个声明吧。那个大男生呢，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啊？不是呵？”“可惜，那么帅……”“不要告诉我们，那是你表哥！”

看着他们失望、着急的样子，我更笑了：“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不久我就要嫁给他，他现在应该是我的‘未婚夫’吧？”

“噢！！！”同学们非常兴奋，教室里像是炸了锅。我知道，有种情绪没有理由，就像听着古书为古人担忧，或者，看影视作品总想要个圆满的结局。

后来我嫁给那个同学们公认“很帅”的“男朋友”，并离开这所中学，调到他的身边。这些学生也都升入不同的高中，继续他们的学业。

几年后的一天……

我在母亲家里休闲，有人来敲门，开门后进来几个高个男生，还有几个漂亮的女生。我问他们找谁，他们一起大笑：“老师，您不认识我们了？”

我仔细辨认，只认出其中两个——明和强，脸还是几年前的模样，但是个儿却蹿了不少。其他几个一一自我介绍。他们告诉我，高考刚完，相约来找我，想看看我现在生活得好不好。真是几年不见，这些学生长大了，心也更细了。

有一个女生拿出一个方盒子，说是送给我的，让我打开。我居然像小孩子拿到礼物一样激动，哆嗦着双手将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躺着一摞信件。我纳闷，用眼神向他们询问。

那个女生说：“还记得您当我们班主任时放在讲台上的特殊的粉笔盒吗？那对我们很重要，多少青春的困惑都变成悄悄话向您诉说，您就像黑夜里的明灯为我们导航。今天我们精心挑选了这个盒子，可比粉笔盒精致多了，里面有我们现在要说的悄悄话，您还愿意继续为我们导航吗？”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点头，一个劲地点头……

是的，孩子们，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