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逃兵

-仅以此文纪念汶川地震

流浪天涯龙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9-09 18:24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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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记忆的闸门打开,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那时候的自己,成了一个“逃兵”。对于地震的后怕,对于惨绝人寰的事情,曾经活生生调皮的孩子还在眼前,转瞬之间却被地震中水泥板压在下面。场面的恐怖,记忆犹新。问安那些失去的生命!问好作者!

今夜其实是个高兴的时光,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而且也这样的去感觉。对于朋友家新挖的花生,我很高兴,或许是自己个人的爱好,我特爱这带着泥土气息的东西,它让我有一种亲切感。我们围着一大盆煮花生喝着白酒,五十多度的白酒下肚未免话多。每个人的辉煌,每个人的得意,我们不顾礼貌的抢着说,桌子周围大家都带着笑,每个人都希望去表达,每个人都有自己觉得自豪的事迹,仿佛没有听众又仿佛每个人都是听众。我们肆无忌惮,我们只图眼前快活。

话题很是广泛,从酒说到花生,从花生说到土地,从土地说到房屋,从房屋说到了地震。鬼才知道,我们是咋说到地震这一话题的。

我们说地震时我们最初的茫然无措,说我们的惊慌,说余震的谣言,说大家的渐趋平静。不可避免的,说到了死人。

我很讨厌这一话题。我不知怎么的就仿佛看见了那位妇女,我没看见她流过泪。地震的第二天就只看见她坐在路边帐篷下,她空洞的眼神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花一样美丽的女儿,但在地震中凋谢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机械的附和伙伴们的声音,眼前却凸现一张圆圆的脸,笑得那么甜。还调皮,我偶尔路过她家门外时,她的皮球也会击中我的头或身体。说实话,我不喜欢她。我被家父的病和捉襟见肘的生活快逼疯了,十二个小时的重体力下来我还得侍候那两亩多地和连生气我都不知道原因的老婆。可我每次上班都必须走她家门外过,她百灵般的笑声让我无法生气。小孩嘛,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

地震那天我正上班。最初的惊慌成了我们深深的恐惧,我借了个自行车直奔小学校。还好,儿子在面目全非的学校前倒是安然无恙,我暗暗的感谢上苍。吃力的驮着儿子和同路的他的两位同学一一把他们送回家。紧迫的工作让我没有吃午饭的机会,可现在我也没有吃晚饭的时间。

好不容易砍了几根竹子搭起帐篷,汗尚未干又下起雨来,开始都不觉得,渐渐却大了。妹弟开车来问我去不去聚源中学,车里只有小姨妹,这个胆大得没边的妹。当然去,我扔下篾刀坐在车上抹着雨水说:“好像不凶哦。”

妹说:“中学倒了,听说死了很多人,去看看吧。”

一路疾行,很快到了聚源中学。这个熟悉的地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很多很多的女人在路边痛哭,微小的雨伞挡不住她们的绝望。很多当地的人民在用手抬那一块一块的水泥板,雨水肆虐,昏暗的电筒光下,无数男人的脸上都流着水,他们的动作绝望而机械。我和妹弟也冲了过去,只一会儿,雨水就淋湿了我的全身。一个个沾满泥浆的脸庞露出来又被拉出来,此起彼伏的哭儿苦女声在雨中响起。我抬起一块水泥板,一个小孩居然笑,冲我说:“谢谢叔叔。”像个猴子似地冲进雨里,再不理周围的人,雨幕中有人举着朝天喇叭一样的雨伞追了上去。

没干一会儿我就乏力了,手臂酸痛难当,中午晚上的没吃一点东西让我浑身无力。当我和妹弟吃力的抬起一块水泥板时,电筒光照过去,我们都呆住了。那下面还有一块水泥板,那该死的水泥板不偏不倚的压在下面那位女孩的半张脸上。那位女孩我认识,是我邻居的女儿,曾经把皮球砸我头上的小精灵。

下意识的,我们努力用膝盖支撑着那块硕大的水泥板,口里不停的叫,叫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很多人过来帮我们抬开了膝盖上的水泥板,又努力挪开了压着那女孩的水泥板。

无法想象我看见了什么,昏暗的电筒光下有半张苍白而幼稚的脸,眼紧闭着;而另半张脸,布满难看的凹痕,在雨水的冲洗下苍白如纸,半睁着的眼里满是泥水……

我和妹弟当时就崩溃了,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他的车边的。浑身尽湿的我只知道自己不停的吐,不停的吐,空空如也的腹内隐隐作痛。我们逃命一般离开了聚源中学,回到家的我好半天才对自己说:“那只是一幅电影片段,是片段,肯定是。”

我开始绕道,我告诉自己那是电影的一个片段,可我上班时还是有意无意的绕道。渐渐的,我觉得我已经忘记了,我又聒不知耻的生活着,我喝酒,我抽烟,我看无滋无味的魔幻小说。我说,这一切都只是电影片段。

今夜不知为何,我们又说起了地震,说起了惊慌,说起了死人。我眼前又浮现出纳生死两样的一张脸。我知道,在抗震救灾中我只是一个逃兵,并且我一直看不起自己,可我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那难忘的一刻。我知道很多人在夸耀自己的勇敢,在他们面前,毫无疑问我只是一个懦夫。可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既没有英雄也没有懦夫,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多好啊!

两年多了,我一直在逃避这一事实,我的胆子很小。我再也不愿意看那模糊的半张脸。我都希望她还活着,哪怕她现在还是把皮球扔我头上我都认了。我会对她笑一笑,而不再是一脸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