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古镇随想

时间应该是定格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个初秋的傍晚，一个高鼻蓝眼的外国人来到沙溪－－这个中国云南边陲遥远的小镇，此时，他站在镇外黑潓江上的玉津桥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村镇。

傍晚的沙溪，宛如一幅重彩的油画。天空飘着几朵火烧云，四山环抱，夕照秋林，几片金黄，几片黛绿。亮闪闪的黑江，九曲如练，由北而南从坝子中流过。山麓江畔，看见一个个白族村寨，红土墙，青瓦顶，古树掩映，好一幅鱼米之乡的图画。

他沿着石板铺砌的街道向镇里走去，但见石板上蹄迹斑斑，古巷曲径幽深，千年古树荫蔽街巷，街两旁一溜老店铺，站在镇中心的四方街上，他为呈现在他眼前的一切兴奋极了：街东面有古戏台，三重檐式设计的戏台略显斑驳，它的静默更增添了寺登街的厚重。古戏台的正对面是国内现今仅存的明代白族阿吒力佛教寺院兴教寺，寺门两边怒目圆睁的金刚向人们昭示着寺庙的肃穆神秘。马店、商铺、古巷道、古寨门、古桥等，至今仍保持着过去若干世纪以来的原貌。

他轻轻推开一个古院大门，刹那间，便被那梁枋槅扇椽檐柱头不同凡响的雕刻所震撼。这是白族典型的“三房一照壁”的建筑格局，那重重相连的大门、青瓦花窗组成的房屋，像迷宫一样交织和连接。所有的屋宇、院门、照壁都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美感和典雅。那些红砂石砌成的高大的院门，屋檐下的那些经历了数百年的雕梁画栋，椽梁门窗里，隐约在述说着发生在这里的古老故事。

啊！是这里，就是这里，中国西南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中国西南茶马古道上保存最为完整的古集市！啊！沙溪古镇！啊！寺登街！

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就是瑞士联邦理工大学空间与景观空间与景观规划研究所雅克、菲恩纳尔博士，他为找到这个地方而欣喜若狂，于是乎，他四处奔走，高声呼号，在他的努力之下，2001年10月11日，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在美国纽约宣布：中国沙溪寺登街区，作为茶马古道上保存最为完整的古集市，它真实的反映和记录了茶马古道的样子，是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于是，这个南方偏远的小镇得以与古老的长城一起入选2002年101个世界濒危建筑保护名录。2006年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第六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建设部命名为国家级的历史文化名镇，尘封了半个世纪有着三千年文明的“沙溪古镇，寺登街区”重新引起世人的关注和重视。

我站在寺登四方街绿荫如盖的古槐树下，空旷的街面上人影寂寂。显出古朴的冷清静寂，只有高耸的古戏台在太阳的余晖的照射下变幻着多姿的色彩。

思绪插上时空的翅膀，穿越历史的遥远，似乎把我带到五百多年前。这大概是一个初冬的清晨，青山后刚露出一线晨曦，“沙溪四卡”的街巷已是马蹄声碎，商贾如织，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早把一个沙溪小镇惊酲，南来北往的马帮，客商将带来的货物摆满整整一个四方街，茶叶、食盐、丝绸、皮革，手工艺品、珠宝以及各种生活用品琳琅满目，各路戏班的歌舞戏剧表演，卖货的，采货的，小食摊子，杂耍圈子，把这四方街堵得是水泄不通。人们讨价还价，呼么喝六，讨价还价。将近午时，马锅头们把货物捆扎停当，搬上马垛子，再沽上一皮囊大麦酒，高喊一声"走嘞"！马帮浩浩荡荡地穿街走巷，马脖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清脆碰撞声在空中回荡，黑惠江畔响起赶马人豪迈激昂的调子，随着天上的白云逐渐远去，飘向怒江、迪庆、飘向遥远的西藏，寺登街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街面清静了，四方街上的兴教寺的香火却烧得正旺。

明永乐年间，有一知府来沙溪，发现四方街正处鳌峰山的鳌头位置，外有黑潓江围绕，是一极佳的风水宝地，便倡议在四方街西侧正中鳌头位置兴建寺庙，信人广募善资后，于永乐13年建成兴教寺。兴教寺作为寺登街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之一，是我国仅存的明代阿叱力佛教寺院。兴教寺，本为三教寺，儒道佛三教合一。大殿门口的匾，题有：“广兴三教”。在中国三教合一的趋势一直都有，但这样完整保存的寺院并不多见。以此也能说明南诏大理国时期佛教文化与中国儒家文化、道教文化合而为一，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共同发展的迹象。兴教寺残存的２０余幅壁画，色彩鲜艳，宗教色彩浓厚。最有特色的当数将释迦牟尼女性化的大殿古壁画《南无降魔释迦如来会》，专家认为：“这是一幅极为罕见的壁画，壁画中释迦牟尼为女性，。这幅壁画与“集世界母性崇拜之大成”的石刻“阿央白”遥相呼应。也许在整个佛学界，只有在沙溪才能寻其踪影。

寺内有一诗匾，竟是明代状元杨慎所作。其人无须赘述，他所作的千古绝唱《临江仙》在神州大地早脍炙人口：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让我们回到明嘉靖庚寅年的春天，是日，和风丽日，春意阑珊，杨慎和“滇南七子”之一的李元阳兄弟同游，来到沙溪兴教寺时，正值海棠盛开。杨慎触景生情，观兴教寺内的两株海棠簇簇灼灼，艳而不妖，丽而不媚，不在帝都京师，博取显贵青睐，却在南天荒村古寺中，展示自已不阿不媚的本色英姿；联想自已为朝廷忠心直谏，却落得个披枷带铐谪戍云南，感慨系之，作诗《兴教寺海棠》：

两树繁花占上春，

多情谁是惜芳人？

京华一朵千金价，

肯信空山委路尘！

同行的大理文士李元阳对杨升庵的为人与才学十分钦佩，，对他的坎坷遭遇倍感同情，干是原题和诗一首：

“国色名花委路旁，

今年花比去年芳；

莫言空谷知音少，

也有题诗玉署郎。”

以“国色名花委路旁”，比喻一代人才杨慎；又云“莫言空谷知音少，也有题诗玉署郎”来慰籍他。

原诗书于寺壁，一直为后人吟诵凭吊。也有唱和题咏者。惜寺壁已改，原题不存，现在杨李题诗的木匾均系清代咸丰时补刻的。往事如云烟，而今，杨升庵诗中的海棠早已零落成泥，但与寺庙同龄的一株两人合抱的古玉兰依然根深叶茂，蜿蜒遒劲，横卧院中，密实肥厚的绿叶遮住了半个院子，袭人的花香还弥漫整座寺庙，溢向四周那些幽深的小巷。

未到沙溪之前，我曾被这样两句话所吸引：“云南你不可不去丽江，丽江你不可不去沙溪。”“如果你到不了十年前的大理丽江，那么你就来沙溪吧。”来到沙溪，我释然了，我感到了，就这两句话，让我领略了沙溪时光陈旧中的绚丽。虽然，昔时的喧闹，都已随着茶马古道的沉寂而远去，但这里依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情结感动着我，在这片热土上，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岁月，仿佛听到了许多声音，仿佛读到了许多兴衰成败的故事。

斜阳辉映的街景，依然古朴、凝重，红砂石板上，依然蹄迹斑斑，四方街上，几只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狗、几个背着背篓佝偻人影，还有不时传来几声婴儿啼声，依然昭告着古老的小镇生命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