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马的生死劫

木子田心月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9-07 11:10 责任编辑:中天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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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不喜欢马到喜欢马,这一过程写得细腻,心理描写也到位。当写到马救了作者一命时,马也早就成了作者的朋友了!马是通人性的,你爱它,它会更加忠于你!问好作者!期盼佳作!

山里人养马,没有军队和赛马场那么多讲究,马也没那么娇气。马是一个家庭里的主要劳动力。耕田、种地、运输、碾场,都是它的活。它也好像知道那是它的职责,从不推三阻四。

我家也养过一匹马,是用一个大个骡子换的。父亲说那骡子太大,太能吃,我们养不起。田地那点活不够它干,搁我们家,它好像有英雄无用武之地。那时我十二岁,有两年是在大骡子背上成长的。我有些憎恨父亲。大骡子在牧群里是令我骄傲的,尽管我能骑在它的背上是靠从它的脖子攀上去的。我们最多攀上过六个人。

父亲带我看马的时候,我带着报复的心情。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你竟敢代替我的大个骡子。

第一眼看到马,我有些惊诧。这马真俊!是一匹真正的枣红马。除了鬃毛和尾巴是黑的,浑身无一根杂毛,五官与身材也极匀称。干净利索,眼睛里透出一股灵气。事实是这样,但我就是不喜欢它。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好好放吧,放两年还能给咱下个小马驹呢。”我无语。

第二天,我很不情愿地牵着它去聚集地。那里已有些牧伴在等候,他们都说可惜了大骡子。

我们每天要聚集一二十人,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人一起进山沟放马。把马撵进山沟,有二个人守着不让它们跑出来,怕吃庄稼。其他人各自去割草,最后大家一起帮看守的二人割草,驮回家喂夜草。马不吃夜草不肥。

在我们的牧群里,也有一个头,他比我大三四岁,是个骑手。他说过,去的时候要骑马窜一趟,马累了,进山就吃得稳,不满山乱跑。他的话是权威,所以我们每天都要窜一趟。我的大个骡子总是最后,它不擅长跑,我也驾驭不了它,它太大了,大的令人忌妒,大的令我骄傲。现在这马要比大骡子小多了,我想我骑得了。于是,也和他们一样飞身上马。但我毕竟骑术不精,不敢扬鞭策马。只听牧头一声“窜”,一支杂牌队便滚动起一路尘土。我不熟悉马的秉性,不敢轻举妄动,而马早已按捺不住。看它躁动的情形,我有些紧张,两脚不由夹紧了马肚子,这一夹可坏了,马像离弦的箭飞驰而去。

我左手拽紧缰绳,右手紧紧抓住长长的鬃毛。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我也是窜过趟的,有一些基本常识。想给它一个下马威,也替大骡子出出气。于是左手缰绳一松,双脚夹打马肚,口中一声“驾”,马得到允许跑得更快。只听耳边风声“嗖嗖”做响。尽管前面的杂牌队伍已跑出很远,尽管它们仍在狂奔,刹那间,我的马就跑在了最前面。牧头大声喊我停下,我紧勒缰绳,“吁”。马便停下。牧头赶上去说:“这马真快,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马,下来让我窜一趟。”我心里有些不悦,但也不能显得小气。“行”。装得很爽快地把缰换了下。

牧头是个骑手,不知他用什么办法和马沟通的,只见他飞身上马的同时,马便箭一样窜了出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马窜得极快,肚子都快贴着地了,尾巴向上翘着,远看像一团滚动的火。尽管我以报复的心理使劲抽打他的马,但还是越拉越远。

我们陆续赶到山口,牧头迎过来一个劲夸这马真快,这马真快。所有牧伴都围着我说,这马真快,这马真俊。我的心里便美滋滋的,对马也有了一丝爱意。

回时,我们像往常一样,骑在马背的草垛上,信马由缰。进入公路就离家不远了。一辆大货车向我们驶来。当汽车从我身边驶过的同时,马的四肢横着腾空飞出,把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硬硬的土地上。疼的我吡牙裂嘴,牧伴们把我扶起来,马也没跑远,站在那儿回头看着我。牧头把马拉回来,把草放在马背上说:“这家伙有点鬼,你骑上我的马,我的马老实,我来骑它。”一支杂牌队伍又开始缓缓前行。快进村的时候,又一辆汽车迎面驶来,还不时按着喇叭。我的马又受惊了。还是四肢横着腾空飞出。牧头摔得更惨些,半天才爬起来。牧头说:“这马不是我们附近的,像是大草原的马,它没见过汽车,以后得注意。”

回家后,我把它栓在树上,用鞭子使劲抽它。事后,我后怕了一阵。是听说打马的时候要蒙上它的眼睛,不然它会记仇的。我没有蒙它的眼,我怕它记仇,只能想办法讨好它。每次挑它爱吃的草割,给它刷毛,摸它,还用脸挨它的脸,不时还偷点高粱玉米之类喂它。就这样,它还是摔下我不知多少次。最历害一次是别人把我抬回家的,昏迷了半天才醒过来。但那不是记仇,是它太鬼,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放惊。转眼一年过去了,这一年中,每次看见汽车,我便早早下马,把它栓在树上,它想跑也跑不了,慢慢地,它就不怎么害怕汽车了。对我也很友好,一听到我的口哨,它就会跑过来。

自从父亲说往后不要骑马了窜趟了,它怀上小马驹了。从那后我就再没骑马窜趟,连牧头也没让。以前对它好一些是怕它记仇,自怀上小马驹便是从心里想对它好的,让它吃得胖胖的,好给我下小马驹。

生下小马时,我已十四岁,贪玩的少年时代草草结束。家里的柴米油盐有了我的责任。这年夏天,每天早晨我一人骑马进山里挖药材,下午给马割草。

那天,依旧和往常一样,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马栓好,一头用铁撅子钉进土里,让它在有限的范围吃草,我进山挖药材。中午,我背着半袋药材下山准备回家。忽然听到马的嘶叫声和以往大不一样,我便加快脚步往山下跑。远远的,我看见一个比狗大些的东西在马的面前转来转去,小马则紧紧躲在马的背后。那东西想吃我的小马驹,大马在悍卫着自己的孩子。见此,我一边大喊着一边以更快的速度往山下跑。跑到近处,我吓了一跳,竟是一只土豹子。它比狼凶多了。它根本不理会我的出现,仍在注视着小马驹。我扔下半袋药材,把镢头紧紧握在手里,大声吓唬着。土豹子像是没有听见,其实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里。马也在和它对峙着。见吓不走,我便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向土豹子打去,刚好打在它的屁股上。土豹子掉过头来,呲着牙看我。我紧张地把镢头高高举起。我听大人们常说,遇见这样的情况不能跑,一跑必死无疑。要盯着它,不能后退,也不能冒然向前。我不敢轻举妄动,土豹子还呲着牙看我,马仍在拼命想挣断缰绳。就在土豹子慢慢向我靠近的时候,马终于挣断缰绳,嘶叫着冲向豹子,又刨又咬。豹子猝不及防,险些被马的前蹄刨到。那家伙太机敏,一侧身闪开了。马却抓住机会丝毫不让,眼睛和鼻孔也放大很多,脖子上的鬃毛全部竖起,尾巴也变得粗大挺直起来,嘴里发着一种怪怪地声音向豹子冲去。这时,我也大着胆子,高喊着举着镢头跟在马的后面为马助威。豹子见此便迅速跑进大山深处。而马一直到看不见豹子的影子才不再去追。回头一路小跑去迎追上来的小马,而我还在小马的后面。迎见小马,大马用嘴四处拱小马的全身,大概是检查受伤没有,俨然又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我跑过去紧紧抱住马的脖子,泪水肆无忌惮地夺框而出。

此刻,我也成了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