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歌

“起锚啦！小家伙快上来！”他拉起那个赤身攀船的孩子的小手，笑笑地说。“呵呵，小崽子，用脚蹬，使劲！”那笑声里充满明快的干练。孩子毕竟还小，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船又是月样的小渔舟，船帮足足高出他一头，他用脚踩着船梢的橹吭吭哧哧往上爬，最后还是被老爸一使劲提了上去。

“海边是我家呦，鱼虾满篓筐，声悠悠……”。两人都站在船头，望着东方的鱼肚白，唱尽一曲，老爸才摇起船梢的那只斑驳嶙峋的旧橹，推着小船遥遥晃晃前进了。辽远的海天一色在他们一叶扁舟里越发广阔，而那一对略显得孤单的背影在海浪里起伏飘摇，渐行渐远。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终于成为这海天蓝图里的小小一点，仿佛漾动的水波里一枚探头向晓的礁石，在坚韧地屹立着。涛声渐起，终于把他们悠远嘹亮的船歌渐渐淹没在哗哗的海浪里。

这对父子我见过好几次了，就是这海边的村民。大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粗旷的眉目也像是被海冲拓出来一样，夏天本就炎热，他总是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矫健的肌肉，小孩子更是活泼，一会到船头，一会又跳到沙滩上画个圈圈，或是用脚踩出拖拉机轮子的痕迹，上窜下跳没个安静的时候。不愧是海边长大的孩子，在浅海里和爸爸闹的时候，一个猛子就扎出十来米，俨然已经是一个小水手了。父子俩每天都一大早就架起这条破旧的小舟出海，所以我每天都会听到他们的歌声，一粗犷一稚嫩，在晨曦里渐渐被风浪卷向海深处。然后那些每天来海边上班的人们才会渐次骑着形形色色的电车来到渔场的小棚子里。小小的防晒网在海边撑起一片阴凉，就成了他们的“车间”。这里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海产品公司，他们都是在这里做临时工的村民，在农闲的时候就来这里做工，补贴家计。工作也很简单，就是把浅海区的那些养殖捞上来，大一点的挑出来加工，够不上斤两的依旧放回去，都有机器在那里筛选，工作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也并不累，我问过他们，这些水产老板都是大养殖户，效益很好，所以他们的工资相当不错。

经济发展到今天，沿海已经普遍比较富裕。海边的人们早已不为吃穿担心，甚至还会搞一些城镇才有的东西。像这个村子里就修有健身场，傍晚的时候打球，健身的人比比皆是。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热衷于盖房，我常常见到一些破旧的瓦房里面会停着一辆很不错的小车。装了柴油机的两三万的简单机动船，一个略显得破败的的渔民家庭会放着两三艘。

然而这对父子似乎是比较清贫的，每天都只是守着自己那个摆渡的小舟向着海深处进发，早出晚归，风里雨里，被太阳晒得古铜色的皮肤，黝黑的胸膛，脸上一条条刻满了沧桑的细纹，还有眼睛里那一抹浑浊都昭示着他们生活里充满了风吹浪打的故事，连小孩子都晒得泥鳅蛋一样，长久的风蚀水浸，早已让他丧失了儿童应有的那份娇嫩只有眼睛忽闪忽闪地闪出好奇的光。

他们去的是远海，那是一片机动船都很少涉足的领域，只有很大的捕鱼船才会去那里撒网，他们这简陋的小舟常常要摇上半天的橹。我曾问过他们这样费劲地到远海打渔，一天能卖多少钱。

“这个，太难说了，运气好的时候能捞到稀有的鱼多赚俩钱，不过通常也就是一些普通的海鱼，糊口而已，呵呵”他自嘲地笑笑。

“那一个月平均下来能收入多少呢？”

“也就两三千块吧，糊口，糊口。呵呵”，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似乎并不在意。

“那你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来这里上班呢，他们工资都比你高，而且又不用那么辛苦去深海晒太阳，一天只要六七个小时而已，其他时间你大可以在家休息，岂不比你现在强？”

“给别人打工吗？不不，我不喜欢那样。”他忽然深情地看着海天深处，自言自语一样，“那样虽然生活条件会好一点，甚至收入也高一点，但是那种在别人手下做事情的日子会让我觉得我是在给别人活，我自己去捕鱼，去那深海，你知道吗？”他眼睛里生动起来，泛着栩栩的光。

我摇头。

“在那里，当你驾着自己的小船在茫茫不见陆地的大海上，这海水就是你的全部，而你不过能驾着一艘普通的小舟，不知道自己下一网会捞到什么，也许是一条无比珍贵的金枪鱼，也许是一兜子绥鱼烂虾，但无论如何都得你亲自去撒网。有时候天气晴好，那种深海里的魄魂的蓝色只有见到才会明白有多美，这个时候捕鱼已经不再重要，既然不至于危及肚子，何不停下来看看近在咫尺的风景呢？而风起浪涌的时候，小船在海里起伏不定，此时你会真正感到自己双手的力量，命运就在你自己手上的橹，人生中的挑战被凝聚在眼前这一个巨浪里，这才是冲浪，是活生生的生活！”他看着平静的海面，眼睛里闪起灼灼的光，仿佛又看到自己曾经在风涛里搏击的精彩一笔。

“可是，那岂不是太危险了。”我疑惑地看着他身边那孩子，觉得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冒险家。

“哦，呵呵，其实那只是偶然遇到意外的情况，极少的。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在风平浪静时才出海，天气预报是每天必看的，呵呵。再说，就算我喜欢冒险，这个小家伙，我能放心吗？”他像从梦里醒来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不过也许是受我的影响吧，小家伙宁愿在海里晒着也不在家里待。其实我不过是想过自己的生活，收入当然是要的，生活本身就是谋生，不过我想，生活不全是谋生。”

“爸爸，该走啦，你看太阳都出来啦！”小家伙看着东方燃起的第一缕金光，兴奋得直跳。

“走喽，上路啦！海边是我家呦，鱼虾满篓筐，声悠悠……”他看看那边升起的朝阳，把孩子抱上船，然后朝我挥挥手。

清晨的太阳给海面撒上了一层橘红的粼光，仿佛燃起一片热烈的火焰，把他们古铜色的背影染上一层金子般的绚丽，海边上班的村民也陆续来到，机器轰隆隆开始运转，轰鸣的马达声和着海浪的声声呼唤，把他的歌声渐渐淹没。远处巨大的捕鱼船早已在海里泊着，定格了一样，而他这艘小船远了远了，我反而觉得它渐渐变成一条大船，在无际的海面上绕过礁石，绕过定格的轮渡，破浪前行，溅开的巨大浪花向四周扩散开去，哗然演奏了一曲回荡不绝的天地船歌，声悠悠，声悠悠，盖过了一切机器和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