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冤家

靳力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9-06 08:37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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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毗邻而居的两家人,一家五儿二女,一家只有四朵金花。一家日子红红火火,一家不免冷冷清清。虽然两家人曾经关系融洽,彼此关照,但因为世俗的偏见,却难免心生介蒂了。然而,世相百态就是如此的有趣,两家老人生病时各自儿女态度的对比,像一出生动的悲喜剧,演绎着人间万象,悲喜沧桑。文章非常贴近生活,对农村的陈规陋习描写的极为让人信服,作者若不是有着一定的生活基础就是对农村的习俗有着很深刻的了解的。非常值得一读的文字,推荐共赏!

老韩七十一岁,老温七十五岁,他们是从小的邻居,住在同一个大房子里,正房是并排一起的,都是长五间;两边竖着的是两家的猪圈。外边太空了,又不便于防贼,于是两家商量,砌了一道院墙,在对着自己大门的地方各开了一道院墙大门。这样,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倒是各走各的门。那院坝很大的,两家都不愿把它分割了。院坝宽敞,有三百来个平方,用来晒粮食,摆酒席,非常漂亮,在农村是令人羡慕的。每年收了稻谷,今天你家晒,明天我家晒,几天就干了,不像其他晒场争得吵架。两家孩子的婚宴和老人的寿宴都在这里完成,而且是相互帮忙,是很和睦的邻居。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两家有了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老韩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女都有,多子多福,这是农村人的观念。所以,老韩很满足,他也让人羡慕。老温家的却是四个女儿,这在农村很被人瞧不起,被看着是断了后;即使和当地人吵架也不硬气。当地人也曾议论,这两家的屋基都在同一位置,坐向也一样,咋就一家那么多儿一家全是女呢?一定是老温上辈子做了缺德事,让他没有一个接香火的。老韩家的人虽然没说过,但听别人这么一说,也总怕惹嫌疑,一家大大小小和老温家说话,在自己家说话都很小心,都不提及老温家的事。虽然和老温家的相处还和平常一样,但有了这些小心,总觉得多了一点别扭。老温家也觉得两家的关系有点不对劲,不对劲在哪里,说不出来。似乎觉得老韩家瞧不起他们,在故意疏远,老温越这么想,心里就越不舒坦。时间一长,两家的话也就少了。这也没什么,两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有大事小事还是照样帮忙。

二十年前,老韩家就让人羡慕。你看那打麦子,收稻谷,五个儿子全是壮劳力,两个女儿也是好角色,收种都是一两天就完成了;别人家要十几天,累得皮裂嘴歪的。更让人羡慕的是,老韩家的农活干完了,一家人组成一个收割队、播种组,外出去包收包种,能挣到一笔不错的收入。女儿嫁了,媳妇又来了,这家庭力量更大了。老温家呢?全是女儿,从力气来看,收种都没有那么快。儿女嫁出去后,就更显示出力量的薄弱了。女儿们都各自有一家人,自然就多出一家人的农活,女儿们要回家帮一下忙,是不容易的。很多时候,就是老温两口子慢慢地做。要轻松也可以,就包给老韩家;真这样,两口子又觉得不对劲,这样是在显示自己没有儿子的弱,就是面子上也过不去,不硬气。还有啊,人家也可能不收钱,这更不好了。影响了人家一家子外出挣钱,这人情可就欠大了。还是自己做吧。经常是老韩家出门时,老温家的门已关上了;老韩家的人回家时,一看,老温家灯还没亮;两口子是起早摸黑地忙呢。老韩家,见两口子那么累,想帮忙,可见老温家不开口,也不好主动去找着做,怕落个没趣。两家人就这样生活着,日子也就一天一天悄悄地过去了。

十年前,老韩摆了个药摊子,靠他那点赤脚医生的技术,生意也还红火。他的五个儿子,开的开车,当的当泥水匠,一家子闹得红红火火,非常兴旺。更让人羡慕。而老温家呢,有点凄凉。女儿全嫁出去了,一个也没留在身边,女儿女婿都外出打工去了,一年很难团聚一次。每年里,老韩两口子过生,或者孙一辈过生,一家三代,摆上几桌,非常热闹。老韩呢?能回来一个把女儿就不错了。可以说啊,老温家从打工潮开始,就从来没有团员过。这也没办法,农村就是这样。老温两口子也不计较,只要女儿们能挣到钱,能获得他们的幸福就足了。

“船漏偏遇当头风,屋漏偏遇连绵雨”,老温感到了身体不舒服,肚子里像有一包块,老两口有点惊疑。他们想到老韩懂点医,就去问老韩。老韩撩起老温的衣服,伸出他那白皙的五指,在老温那黝黑的肚皮上按了按,抬起头来看着老温,“你……你……”老韩“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话来。老温两口子感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了一下,老温看着老韩说:“没什么,你说吧。都六十几的人了,就是死也值了。”老韩看着老温,又看看老温的婆娘,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犹豫了好大一阵才说:“你到大医院去检查一下吧。”老韩再也没有话了,老温明白了,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老韩晚上对婆娘说:“老温可能是肿瘤。”说完,两口子沉默了。过了一阵,老韩婆娘才说:“老温家怎么这么倒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全嫁出去了。这病不是几千块的事。女儿倒没话说,他那些女婿同意吗?”“也是。两口子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刨泥巴,能有几个钱啊!”老韩吐着烟雾,慢慢地说,“要不……我们借点钱给老温吧?都是老邻居了。”婆娘没表态,老韩也就沉默,沉默了许久,老韩婆娘才说:“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他家没有儿子,女儿全嫁出去了,郭家门李家户,将来老韩死了,谁来还我们这钱啊?借钱容易收钱难啊!弄不好,还要吵架,反而闹出矛盾来。”老韩一边抽烟,一边说:“也是。还有,他两口子那么爱面子,他们没开口,我们主动去说,也怕闹得不愉快。”两口子唠着,也没个结果,不知不觉就睡了。

老温两口子回到家里,关上房门后那嘴也没停下。老温婆娘满脸忧愁地说:“老温,这可咋办呀?这病不是一千两千的事情……不治,你走了,留下我一个孤老婆子,连个说话的……”老温一脸平静,他慢吞吞地说:“忧什么呢?虽然是一个疙瘩,但它不痛,哪里就是癌症呢!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那么多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这日子好了,我也舍不得走呀!”“可总得去查一下呀。万一是……还得准备钱呀!”温大娘把老温的手拉在自己手里,摩挲着,没看老温。是啊,多少年了,这四只手就只顾着干活,好久没这样拉过了。老温没抽出手来,任由老婆抚摸着,他背靠着竹椅说:“给娃儿们说说吧?可孙娃儿们有的上高中,有的上大学,都需要钱呢,他们也紧呢。还是算了吧,反正又不疼,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过一天算一天,在过几年就七十了,即使死了也不短寿了。”温大娘,轻轻拍着老温的手背说:“你说什么呢?你刚才还说舍不得我,现在就舍得了,真没良心。还是告诉娃儿一声吧,养了她们一场,哪有老娘老爹病了,她们不管的。不告诉她们呀,她们也会埋怨的;也会让外人啊糟蹋她们,说养的女儿不给自己的爹娘治病,你说她们还怎么做人啊!”“好吧。那就先去查一下,听听医生怎么说吧。”老温两口子,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起风了,屋外的竹子呼呼地叫着,老韩家楼房的金属窗被风吹得砰砰响,让人恐怖。老温家这破旧的瓦房却显得安静,只有风从瓦缝墙缝里灌进来,有点冷。老温要起床,温大娘按住他的手说:“我去吧。”温大娘像往常一样,拿了根木棍,走向院墙大门。这风真大,吹得温大娘的衣裳里像鼓满了气,那冷从裤管直冒头顶,温大娘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用棍子抵住大门,不让风把门吹来碰撞得啪啪响。温大娘往回走,抬头一看,老韩家的灯也亮着,他们在关窗子,他们家的院墙大门已经关好了。像平常一样,没有招呼,各自回自己的家了。温大娘走进屋,又抱了一床被子盖在床上,边盖边说:“老温啊,盖上吧,别感冒了。感冒后不好查病的。”

风停了,天也亮了。

老温两口子来到街上,来到公用电话亭处,电话拨通了,温大娘轻声地说:“四丫,你能回来一下吗?”“妈,工紧,要赶货呢。有急事吗?”“哦,没事……忙就算了……不忙的时候就回来一趟吧。”温大娘的话犹犹豫豫,引起了女儿的怀疑,女儿在那边大声地问道:“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呀!”老温抓过话筒说:“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想你们了!”女儿在电话那边说:“爸!你别骗人了!让妈接电话,我给妈说!”老温对着话筒愣了一下,低声地说:“还是妈亲,有话给妈说不给老子说了。给……”温大娘接过电话,责怪道:“丫头,给你爸说不一样吗?你爸生气了呢。”“妈!你别骗我了,有什么事情你说呀!以前打电话你们只来一个人的,今天你们两个都来了。究竟什么事,你快说呀!”“真没事,丫头!我挂了。”老温抓过电话,说完这一句,就把话筒轻轻放下,拉着温大娘匆匆地走出了电话亭。老两口走进院子,院子里真静,老韩两口子一个也没在家,他家的院墙们和楼房们都关得紧紧的。

晚上,老温两口子正准备做饭。农村的晚饭真的晚,在地里干活时间长,很多时候要晚上八九点钟才吃饭的。这时,院墙外接连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是谁呢?”老温对老婆说。“管他是谁呢!多半是找老韩买药的。”以前门口有汽车摩托车的喇叭叫,老韩家总是很快出去开门的,不管是不是来买药的;老温家没有事是没有人上门的。可今天,那喇叭声响了很久,老韩家还是没有动静,没有人在家吗?温大娘打开了院子门,对着夜里的车灯问道:“谁呀?你们找谁?”车门开了,车门里跳下一个女子,看不清,但听到了欢喜的声音:“妈,是我们!”“老温,娃儿些回来了!”温大娘大声喊道。老温赶紧跑了出来,两位老人在门口迎着娃儿,四个女儿和女婿们都回来了。老温不满地说:“大老远的,你们全回来做啥呀!”“爸妈!让我们进屋呀,进屋再说吧。”四女儿说。她是老幺,在父母面前说话最随便最不讲究,老温两口子还就服这四女儿,很多时候都先找她,她再去找姐姐姐夫们。“吃饭了吗?”温大娘问道。“没有!我们买了菜回来了。”四女儿说。“那你们陪你爸聊聊,我煮饭去!”温大娘说着就要进厨房。“妈!你坐着!我们自己来。”每次女儿们回家,都是她们自己做吃的,大了怎么还能让爸妈伺候呢?

桌上,几个女婿要给老温斟酒,温大娘伸手阻止道:“别倒了,你爸不能喝酒。”“为什么?以前不是要喝上二三两吗?”大女婿说,“咋戒了?不行!倒上!这几爷子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不行!你爸真的不能喝酒了!”“不倒可以,妈你得告诉我们原因!”四女婿看了看“老挑”们,对岳母娘说,“你不说,那爸就得赔我们喝上几口!”“好好好!倒上!我们一家好久没团圆了,今晚好好高兴一下!”老温笑着说,把杯子递了出去。说话时老温瞟了老伴一眼,递了个眼色,这眼色啊女儿女婿们都看到了,但没有揭穿。温大娘一把抢过酒杯,笑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不能喝就不能喝!咋的?人老了不中用了?说的话不作数了?你们几弟兄喝,我们看热闹。你们喝酒我们吃菜!”温大娘说着,不看女儿女婿,夹了一块肉在老温碗里。女婿们相互看了看,他们自己的酒也没倒上。他们知道,他们喝酒是要把老丈人的酒瘾惹发的,反正目的已经达到。这不能喝酒,更说明老丈人肯定有病了。四女儿把酒瓶拿到一边,说:“不喝也好!多吃菜吃饭!我们跑这么远也累了!”说完,夹上一个鸭腿放在父亲碗里,另一个放在了母亲碗里。大家都吃起菜来,桌上有点沉闷。“干啥呢?好不容易团圆,为什么不高兴一下呀?以前我们一家子钻拢,那喝酒是多高兴呀!没有酒多没劲呀!”老温说着就要去拿酒瓶。“爸!不喝就不喝!我们猜到了!你要喝酒我们就不高兴了!你不能喝酒,我们逼着你喝,我们还是你的后人吗?我们开始只是想:逼你喝酒,妈准不让你喝,就会告诉我们发生的事情。现在我们猜到了。”四女儿说,她把酒瓶捏在手里,不给父亲。“爸!我们回来,就是带你明天上省城的。去省医院检查一下!”大女婿说。“检查啥呀?你们不是看到了吗?我和你妈都好好的嘛!尽无事找事!”“爸!你别骗人了!没有急事,你不可能和妈同时上街的,更不会一起给我们打电话。你们不说我们还不是回来了。”“回来好呀!我们一家子今年还没团聚过呢!只是孙娃子们没回来。”老温边吃饭边敷衍着。“爸!真想他们?好!明天就把他们弄回来!”大女儿说。“你不是多事!我想是想,自己的后人咋不想?再想也等他们放了假再说!你们总是多事!”“爸!不给你说了!妈,你说吧!我们都回来了。检查还是不检查,医还是不医!不医就看着爸死吧!你们也真是的!”小女儿有点生气了!“妈,告诉我们吧。爸一再不说,我们已猜到是爸有问题了!你说吧,我们不是你们的崽吗?”大女婿说。大女婿也五十出头了,只是常年在城里,皮肤还白,显得很和善。老温两口子很满足,虽然没有儿子,可这几个女婿还真比得上儿子,很孝顺。“唉!本来不告诉你们的。我身上长了一块包,有鸡蛋那么大了。老韩给我摸了一下,说让我们上大医院检查一下。你妈就大惊小怪了,非要拉着我上街打电话。我寻思也没什么的,不痛嘛!”大女婿走到老温身边,说:“爸,你站起来,我们看一下吧。”老温站起来,大女婿撩起衣服,用手按了一下说:“爸,你早该告诉我们的。”“你爸平时只忙着干活,这也是才发现的。”“唉!都怪我们。只忙着挣钱了,早该把你们弄去体检一下的。”二女婿说。二女婿是开车的,现在买了一个大巴。人比大女婿胖,那方圆的脸倒显出了憨厚。“这样吧。今天晚上就走。家里留四妹和妈吧。到了省城,今天晚上就去排队挂号,明天一早就能看到医生。我们今晚就都住三妹家吧,他们那里离医院近。”大女婿拿着主意,看来还真是“有事找大哥”,女儿女婿们都赞同。“要多少钱呀?”老温坐在凳子上问道,没有动身的意思。“爸!你别管!你养这么多女是干什么的?还要你忧愁这些?你的女儿女婿真有那么笨吗?”四女儿说道,几个姐姐附和着。“给韩伯伯他们说一下,妈和四妹在家,如果有事,也好请他们照应一下。”大女儿说。“韩大爷!韩大爷!”老温的大女儿跑到老韩家楼下,扯着喉咙喊着,可是没人答应。“他家没人,可能没回家吧。没事的,你们走吧,不然到了省城要天亮了。”温大娘说。“不可能吧,我们刚到时,他家的灯还亮着呢。”四女儿说。“不可能。以前,只要门外有车子鸣喇叭,他们都会去开门的。”温大娘说。老温叹了口气说:“没事。我们走吧。”老温和几个女儿女婿上车了,老韩家的灯还是没有亮。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肿瘤,长在肝脏的特殊部位,不宜手术,如果手术的话可能死得更快。既然不痛,医生建议保守治疗,这样可能能多活几年。女儿女婿和老温商量了,就按医生的吩咐,只需定期上医院检查就行了。

女儿女婿们决定留四妹在家,因为四妹的话老人爱听。可老温不同意,说:“你们妈在,四娃在家干啥?耍呀?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真的有事,给你们打电话!”

第二天,小女儿上街给老温买了个手机,又教老两口怎么用。四个女儿给老温留下一万元做零用。上车了,女儿女婿挤在车边,一再嘱咐,有事一定打电话,一定按医生的吩咐准时吃药。老温说:“好了!你们走吧!以后有事不瞒你们了。”女儿女婿们走时,要去给老韩家道个别,这也是每次回家都要做的事,毕竟是老邻居了。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女儿女婿都知道这个理,特别是现在有病的老人单独在家,这对邻居的依靠更大了。也是想嘱咐老韩他们,家里有事的时候帮着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可老韩家仍然没人,门关得严严的。大家似乎才想起,这几天,老韩家的门就没开过。村上街上的人都知道了老温的事,现在的说法也变了,不再是说老温前世缺德,没有儿子了,而是羡慕老温。“老温两口子那几年那么累,现在是该享享福了。养女就是比养儿好。你看哪家的老人病了,不是女儿回家照料的?”

老温很高兴,自己竟然做了七十大寿,女儿女婿们回来了,亲戚朋友,同社的乡亲们也来了。整个大院坝挤得满满的,这是老温家的第一次热闹,以前嫁女儿也没有这么排场。特别是,晚上飞到天空的焰火,那个漂亮啊!老温两口子只是在电视里见过,只是看人家放过,今天在自己家看到了。老温一边看焰火,一边乐呵呵地说:“知足了!知足了!我要争取活到八十岁。”老温很节俭的,他才舍不得把汗水钱花到这些东西上,这些东西好看,但是那些有钱人玩的,不是他老温家的。可女儿女婿们不听他的,既然是过寿,就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吧,老温也不强求了。

老温的包块越来越大,还是不痛,只是没法再干活了,闲着还真难受。高兴也好,难受也好,转眼,老温就七十五岁了,这老韩也该七十一了。

现在啊,每年女儿女婿们都会回来几次。老温也不感到寂寞,没事就到茶店子上坐坐,喝喝清茶,和那些老伙计们开开玩笑。这人啊,就是这样,像他老温,那么精神壮实的,说长包块就长了,说不让你干活你就没法干了。这老韩啊,说倒床就倒了,住了一个月的院,就被接回家了。韩大娘把儿子女儿们喊到了床前。

老韩一个一个的看完床前的儿子,忧伤地说:“我呢不能动了,你们妈又这么大年龄了,抱不动也搬不动,你们看咋办呢?”儿子媳妇们,站着,听着,都不说话,屋子里很静很静。以前可不是这样,儿子媳妇们领着孙子孙女,从进屋到出门,就像赶集一样的热闹。老韩见孩子们都不说话,只好接着说:“我医了四千多块钱,你们五弟兄分摊吧。我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以后医还是不医就看你们了。”韩老大不干。他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一脸黑色。他说:“爸,你摆了十多年药摊子,谁不知道你是赚了钱的?你的钱呢?”老韩一听急了,他咳嗽起来,韩大娘拿来毛巾擦着老韩嘴角的痰液,把老韩翻来侧着身子,拍着老韩的背。老韩不咳嗽了,有点气紧地说:“哪……哪还有钱嘛。我每年过生,你妈过生,你们的娃儿过生,都是我们给的钱,你们哪里出过一分钱?你们可以算一算呀。”“爸!你别说了!做生收的礼钱除开,你没有花多少钱。你应该还有存款。先把存款拿来用了再说。”韩老大说。其他儿子都不发言,有事看老大的嘛,这是习惯。老韩不说话了,脸开始扭曲。韩大娘看老韩的样子,气愤地说:“你们是想把你爸气死呀!我们真的没钱了!有钱的时候,做哪件事我们给你们要过呀!”几个儿子好像没看见老韩的样子,还是默默地站着,不说话。韩老大说:“不可能!我们七兄妹,你们平时最顾幺妹了。钱是不是给了他们?”幺女婿赶紧说:“没有!我们欠爸妈的情,但我们不欠爸妈的钱。”“真的吗?既然欠爸妈的情,我们就把爸送到你家。”韩老大说,其他人一个也不说话,那样子啊,你们闹吧,我们在旁边坐收渔利就行了。我们还不当恶人,这不当老大就是好。老韩努力把头扭向床的里面,韩大娘的眼泪滚了下来。儿子媳妇们还是老样子,不开口,爹妈要气就气吧,又不是我们惹的,那是大哥惹的,是大哥的事情。僵持了很久,小女儿才说:“你们都知道我就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挣不了钱。今年五月,你们兄弟腰杆摔断了。我找你们借钱,这个不愿那个说没有,就是因为我挣不了钱,怕我还不上你们。我就向爹妈借了一万八千元。这是用来救人的啊!”韩老大说:“我说嘛。爸妈,你们把借出去的钱收回来,用完了不够,我再凑。该多少我们认!”韩老大显得理直气壮,说话很有力。韩大娘伸手抹了一下眼泪,哽咽着说:“你们是畜生,不是人!你幺妹从小腿残,打不了工,挣不了多少钱。平时没要你们帮衬,你兄弟修房把腰杆摔了,你们见死不救,老娘去救还错了?那是你们妹弟呀!我咋养了你们这群没心没肺的啊!”“哥!我要是知道爸有这天,我就是让你们妹弟死我也不借这钱!钱用了!我那烂草房要是有人买,我回去就卖!那能卖多少钱啊!你们哪家没有钱?这是救爹呀!难道这一万多对你们就那么重要吗?我求你们了!”幺妹哭着跪了下去!哥哥嫂嫂们看着,一言不发,也没有人是把幺妹扶起来。老韩偏过头来,伸出手,指着床前的儿子们说:“你们给我出去!老子不医了!”韩老大转身走了,他的兄弟们也跟着走了。

老温两口子,在屋里听到了老韩家的争吵,不敢出门,躲在屋里,装着不知道,怕老韩家说他们看笑话。等老韩的儿女们都离开了,老温两口子买了苹果去看老韩。老韩躺在床上,流着泪说:“老哥啊!还是你福气好啊!你看我那些娃儿们哟!唉!”老温拍着老韩的被子说:“别气,别气,他们不可能不管的。”“他们怎么就那么看重钱呢?他小妹就那样,虽然安了家,可运气又那样。他妹弟腰杆伤了,做不了重活,日子本来就紧了,可他们这些当哥的还……”老韩泣不成声,摇着头,韩大娘也在一旁陪着流泪。老温拉着老韩的手,轻轻地说道:“没事!放宽心吧,没事的。”“我怕呀!我……还有他妈给端屎端尿,弄吃的。我走了,他妈咋办呀?咋遇上了这群畜生呢。我们村那宋大娘……”这宋大娘的遭遇,老温清楚。她一生养了九个儿女,倒床后连猪狗都不如。每顿的饭端来倒在那像沟槽一样的碗里就走了。在大雪的那个夜晚,被活活冻死在床下。“没事的,没事的。”老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韩,只是反复着这几句话。

过了好一阵,老韩不再流泪了。老温说:“老韩呀!我给我女儿们商量好了。我这里有一万元,你先拿来治病吧。”老韩很惊讶,他侧脸望着老温,满脸疑惑。老温拿出报纸包着的一叠钱,递给老韩,说:“你数数吧。”老韩慌张地说:“这……这……你看你还要治病呢。你看我们……我们……”“别说了,治病要紧。都是老邻居了,我们是兄弟呢,就别见外了。将来呀,阎王那里我们还要做邻居的嘛。”老温笑着说。“不行啊!老哥。我那几个东西不是人,将来谁来还你的钱呀!”老温愣了一下,然后说:“说什么呢?还不还有那么重要吗?治病吧。只是韩老大几弟兄是应该尽孝道的。这样吧,韩大姐去把社长找来,你给我写个字据,找社长和社里的人一起签个字做个证人。等你我都闭眼了,他们还不尽孝道,我就把我这字据给我闺女们,他们是懂法的。”

韩老大的儿子在读大学,不知怎么知道了家里的事,打电话把韩老大训了一顿。韩老大把兄弟们找拢,商量了一下。

他们把老韩送进了医院,轮流守护,而且给钱从老温手里“买”回了那张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