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年轻的母亲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每次读到爱尔兰诗人叶芝写给毛特·冈的这首《当你老了》，都会被其中蕴含的那种无论时光怎样流转依然对恋人保持着的深沉的发自心底的爱所感动，眼睛不觉湿润。“自古逢秋悲寂寥，”（刘禹锡《秋词》其一）面对恋人迟暮之年的丑陋与悲凉，从古到今我们又有多少人能够欣然接受，甚至爱此时的她胜过她过去的美丽容颜与窈窕身姿呢？恐怕多的只是喜新厌旧，一旦对方容颜凋谢或者失势失宠，昔日的恩情就很快烟消云散，转而就把怀抱投向下一个更好的目标。或许这也就是爱情之所以能够成为古往今来人们心中亘古不变的主题，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里的一个重要原因。真爱很难得到，人们才会不断地向往和追求，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幸运的人，遇到能够爱自己一生一世的爱人。

然而面对亲情，情形却完全相反，人们往往是在父母垂垂老矣又或者已经离去时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平时对父母关心太少了，给老人流下了太多的孤独和伤害。所以，“树愈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母不再”就成了许多人心中永远难以抚平的悔恨与创伤，也成了古人留给今人最诚挚的忠告。于是，每当父母的头上多了几根青丝，脊背开始变得佝偻，岁月在容颜上刀刻的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时，我们才明白他们老了，感悟到他们为子女付出了太多太多，随之对父母的爱也才更加深沉。的确，在我们的潜意识里，似乎只有当自己的父母老了时，才会“爱他们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对他们的爱的才更加深沉。可是，我们似乎遗忘了其实年轻时他们的美丽也是值得我们深爱的，但那种美丽绝不是窈窕的身姿，娇美的容颜，时尚的穿着，而是为了子女他们曾在自己生命最绚烂时忍受的来自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和痛苦，那是一种悲剧性质的美，是人性中最高贵的一种美。如果说生命是从丑陋虫蛹到美丽蝴蝶嬗变的过程，我们是那只将为了飞翔于外面的精彩世界破茧而出的虫蛹，那么父母就是那只茧子，为了蝶儿的出世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完整与美丽的默默无闻的牺牲者。

在开往县城的汽车上，上来一个抱着自己几个月大孩子的年轻母亲，她怀抱里不时传出的“呼哧，呼哧”声一上车就引起了全车人的注意。刚一听到这样的声音，把我吓一跳，我还以为是从别的方向传来的声音。可当这对母子在我身旁的座位上坐定，我才分明听到声音正是从襁褓里传出的。疑惑，好奇，恐惧，担心，一时各种复杂情绪突然窜上我的心头，让我措手不及。我在猜想，孩子是不是得了重病？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又继而联想到这病会不会传染？可又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一个小生命都病成这样了，而我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孩子的安危？尽管心里面思想斗争激烈，浪涛翻滚，但我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在这时，售票员过来收车费，并关切地问了一句孩子是不是有哮喘。年轻的母亲沉默地点点头。于是售票员又继续说道：“看样子孩子哮喘很严重了，那为什么现在才去医院？”“也就是昨天晚上才发病的，当时去医院又非常不方便，于是今天一大早就赶来了。昨天下大雨了，孩子的病一到下雨天就会忽然严重……唉，就是可怜孩子了。”年轻的母亲略带沙哑和啜泣地说道。这时，我那心中悬着的那颗石头终于落地，随之而来却是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深深的可耻。我这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位年轻的母亲，两个眼睛又红又肿，泪痕还清晰可见。看得出，她很可能是担心地一夜没睡，甚至是哭了一个晚上，所以声音才会变得如此沙哑。

坐在这位年轻的母亲旁边，孩子清晰有力的哮喘声不断地撞击着我的心房，疼得我不忍再听。平时我们成人有个头痛感冒都难受地不得了，上班上学都要请假，并且通过各种方式发泄心中的不快。可眼前这个不会说话，又没有自我行动能力的孩子面对着如此严重的疾病却只能独自忍受，心中的难受和身体的疼痛又能向谁去诉说呢？我想到如果这要是自己的孩子，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急疯了，心会不会碎成千万的碎片？何况我是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情去揣度眼前这位母亲，那么，作为孩子母亲的她，心中的疼与痛是可想而知的。伤在儿身，痛在娘身。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固然是充满了艰难险阻，随时都有夭折的危险，但这些艰难险阻和危险又何尝没有通过浓浓的化不开的血液和母子连心的无形纽带转移到母亲身上？孩子的情感和心智还远远没有发展成熟，忍受的只是身体上的痛，相对来说也是暂时的，而对孩子倾注了毕生情感和精力的母亲却要忍受着不尽的担心和疼痛，整个人的身心都始终处在一种紧绷状态，生怕哪怕一个小小的意外伤害到了自己的孩子，其疲惫程度自然是没有做过父母的人无法想象的。

看到过一个报道，讲的是丈夫因为妻子在剖腹产生了两胞胎之后有非常丑陋的妊娠纹而疏远妻子，并最终抛弃了妻子的事。这个丈夫的确因该遭到谴责，但我想这也是值得我们每个子女深思的。我从照片上看到过那妊娠纹，以一般的审美标准来看的确是丑陋无比，但我们是否想过，从古至今正是从这些丑陋的妊娠纹背后孕育了一个个小生命，才使人类文明能够不断地延续下来。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讲，是这丑陋的妊娠纹孕育了整个人类文明。如此，我们还能说它丑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否认了自己的文明，否认了所有美的东西赖以生存的土壤？事实上，妊娠纹自身存在之所的美丽——妈妈们的青春与美丽——性质就决定论它的美，而它只不过把这美内化了。所以，我们每个做儿女的都应该为自己年轻时的妈妈骄傲，铭记母亲曾经为了我们所付出的青春与美丽，更应该学会去感恩年轻时的母亲。

人生是短暂的，生命中最美的青年时期更是短之又短，稍不留神就会溜走。然而，母亲们却把这段时期给与了自己的孩子，无怨无悔，不求回报。曾经年轻美丽的她们为了孩子而放弃了对美的刻意追求，肥胖和妊娠纹在她们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曾经无牵无挂、生活潇洒的她们因为有了我们开始放弃自己对高质量生活的追求，孩子的衣食起居成了她们生活的主旋律……所有这些，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忽然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到她也曾经有过自己的美丽和追求吧？从一面镜子的后面我曾经看到过镶嵌在里面的年轻时母亲的黑白照片，年轻漂亮的她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睛望着前方，仿佛对生活充满了期待。可是现在，从和母亲的聊天中我却怎么也看不到曾经她做过的梦，感觉不到她在自己的梦里驰骋的自由自在和快乐。或许，为了抚育我们兄妹几人，她早已亲手把自己的梦扼杀，只是不知道那时的她是否有过伤心和流泪？想着想着，不觉眼睛湿润，辛辛苦苦把儿女养大的母亲却如今要看着儿女一次次地远离自己而去，其中的辛酸与苦楚恐怕只有她们自己能够体会，却又从不说出，只是把更多的爱和关怀倾注在每年短短的相聚中。为了不让车上的人看见自己一个男子汉的眼泪，我赶紧把头转向窗外，泪眼朦胧中看见了外面仍在淅沥淅沥下个不停的雨，心中于是默默祈祷孩子能够早日康复，也希望他在长大后能够懂得感恩年轻的母亲。

——“年轻的母亲”，“老了的母亲”，其实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子女无怨无悔地付出了自己一生的母亲，也是值得我们每个子女无论何时都应该尊敬和爱戴的母亲。只是要记得，这尊敬和爱戴不要等到那一天我们发现她们老了时才回报给她们，因为仅仅在年轻时给予了我们生命的母亲的就值得我们这样做，而且那份恩情也是我们终其一生都报答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