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异姓姐妹教师

春懵子 散文 青春校园 2010-09-02 20:57 责任编辑:江凤鸣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58847
编者按

想来这都是抗战年月的事了。写这篇文章的人,要靠近八十岁。一桩桩往事还是如此清晰,真佩服老先生的记忆。一对异姓姐妹教师写的好啊,我要推荐给大家看看。

还是在保麓乡中心小学。当王莹老师惨遭群丑的攻击,愤而离校之后,学校又陷入没有歌声的沉闷中。校长桂友松于是又去请女教师,但希望不是单身的、年轻的。很有机缘,这次请来了一对异姓姐妹教师。

这对异姓姐妹,年长的叫钟震予,年轻的叫汪时云。钟老师30开外,有个6岁左右的女孩。丈夫何人,不得而知,也未来过学校。她身材高矮适度,面色嫩白,稳重谦和,像个大家少妇。汪老师巧小玲珑,高雅聪慧,双眼灵秀,像是小家碧玉。两人都擅长语文。在文艺上,妹妹有特长,姐姐大概稍逊一筹。她们娴雅沉静,不善或不愿搞社交,一心用在教学阅卷上。课余饭后。只两姐妹在房里说说话;有时也散散步,但不经常;显得规行矩步,端庄矜持。校内的年轻教师对她俩都有几分敬畏,不敢作非分之思,也不敢随便跟她们开玩笑。

她们像鸟儿的一双翅膀,常常比翼齐飞,出双入对。散步是一对,找人谈话是一对,去教师食堂吃饭也是一对。吃饭时,她们把鱼刺、虾皮、肉骨,都留在餐桌上。不懂卫生的人以为这样不卫生,她们也不说什么,只是坚持这个文明卫生的好习惯。一个吃完了,等着另一个,然后两人一同回房休息。穿著呢,也基本一致,要就都穿裙子,要就都穿旗袍。当然,她俩也有闹矛盾的时候。这时,两人不吵、不骂、不打、不吃、不喝,关着房门蒙头闷睡。待到两人自己气平了,然后各自主动认错。终于两人拥抱痛哭,带泪言欢。总之,她俩如影随形,难解难分。跟其他的男同志很少接触。在作风上,真无可挑剔。因此,她们来后,学校风平浪静。

根据她们的特长。校长安排汪老师教高小第三册语文并兼全校音乐;钟老师教高小第一册语文。我记得第一堂音乐课是在主厅课堂教的。学生兴致很高,课堂外还站着许多人。大家都想来听新老师上课,看看她的斤两。那也是一首抗战歌曲,歌词歌谱是这样的:

纤夫曲

6053607602222161235203521616535666561

嗨哟嗬嗨嗨我们要用力拉哟嗨哟嗬嗨千斤担子在肩头哟嗨我们要用力拉

612123555363632176567666561212353565

用力拉用力拉只管向前别退后只管向前别退后哟嗨哪怕船儿重水儿急沙滩儿浅

362052052055353633635562223565356656

路儿遥哟嗨哟嗨日晒雨又淋大风儿打冷风儿吹这些全不在心头哟嗨只要赶走

162123666567653056

日本狗强盗大家一齐享太平哟嗨哟嗨

这堂课上得多么出色啊!我从来没有听到那样美妙的歌声!她开始把歌的主旨作了大致的点拨,然后,自己就先范唱一遍,邀起学生的兴趣情感,接着才一句句教唱。那声音,圆润清亮,婉转悦耳,却又刚健有力,撼人心弦。爱国之情,洋溢在每个音符中。同学们深受鼓舞,内心涌起了力量;课堂外旁听的人,也热泪盈眶。一字一句刻骨铭心,让学生半个多世纪后连词带谱都记住了。她是把我引进音乐殿堂的又一名师。从此,汪老师声誉鹊起,全校师生对她敬爱有加。

这一首歌,就把全校的气氛激活了。课余饭后,歌声不绝。有些同学,走路写字,都一边哼唱。有一次,我唱得忘了形,油腔滑调地把那些很有力度的休止符,都唱成延长音,句句拖一个尾巴。恰在这时,汪老师从我身旁经过,向我瞟了一眼。我意识自己的不对,忙把舌头伸了伸。过后,汪老师找我谈话,说:“一首抗战歌曲,就是一曲号角,能产生鼓舞自己、唤起民众、打击敌人的作用。歌中的休止符,能表现斩钉截铁的情感,增添激情和力量。如果都唱成延长音,那就软绵绵的,像一颗无力的子弹,打不倒敌人了。这个,你懂吧?”我点点头说:“老师,我唱得不对,故意逗笑的。”“我知道是开玩笑的,在严肃场合,你断不会乱唱。你音色好,节拍旋律都正确,对音乐有爱好,我很喜欢你!努力吧!你会唱得很出色的。”时过六十余年,汪老师的教导尤在耳边回响。只是后来音乐没有机会发展,但对我教小学却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两位老师,愈来愈受到尊敬,也愈来愈激起师生了解她们的兴趣。她们怎样成为形影不离、休戚与共的异姓姐妹的?这个谜,许多人都饶有兴趣地去猜。几个好奇的老师,心痒难搔,竟去找教导主任,说:“只您有资格打开文柜。您把两姐妹招聘的自荐材料看看,不是可以发现蛛丝马迹么!”这一招很灵,教导主任真不负众望,如法炮制。遗憾的是,除了籍贯学历以外,没有解谜材料。不过他倒把另一情况告诉大家:“妹妹真不赖!大学生!论文学、论艺术,都非常优秀;尤其出笔不凡。难怪校长倒安排她教高三。”我是高一的学生,平心而论,我觉得钟老师的语文也教得蛮好。

有一天,不知为什么,她们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大家猜测,现在江北战事吃紧,日寇烧杀无忌,她们无家可归,触景伤情是难免的。那天校长颇悠闲,随便到老师房间聊聊。大家见校长平时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今天却很随和,有人就说:“校长呃,你不愧是伯乐!这期聘到的一对,可是凤毛麟角了!不过,这两个异姓人也真神秘,她们到底怎样结成姐妹的,真叫人捉摸不透。只有校长您,可能晓得底细。”校长坦诚地说:“她们自己从不肯说,我也不好动问,了解也不够清楚。大概印象是:她们一个苏北人,一个皖北人;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两人都被日寇弄得家破人亡。妹妹有丧父之痛,姐姐有失夫之悲。两人在逃难中有缘相遇,以后同病相怜,休戚相关,生死相依。逃至赣北,开始以教书为生。赣北受日寇侵犯,又逃到湖南祁阳。一呆三年,无家可归。她们是难民,是“不愿作奴隶的人”,是有爱国心的中国人,是才能出众,工作诚恳的好老师。她们是带着国恨家仇,兢兢业业在这里工作的。……这个谜底不揭开也好,好像写诗,留点余韵,留点回味。以后你们也就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吧!”于是她们的身世之谜,真的便永远不曾解开。至于她们的恋爱婚姻,更没有人去问津了。

下学期,她们在此继任,还是一样相依为命,勤奋工作,深居简出,门前很少有是非。美中不足的是如在桃源洞中,不知有魏晋,纯洁无邪如赤子。她们见我年小,爱好音乐语文,成绩尚可,又是校长亲属,便特别关爱,有事叫到房里谈话或问事,渐渐地有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一个早晨,学校内操场人声鼎沸。两位老师很惊异,便半启房门,倚门远望。只见事务主任指挥十几个大个子学生,把一个穿黄军服的人按伏在长凳上,用竹片一板一板打屁股。每打一下,她们就惊颤一次,眼睛就眯一下,显出十分恻隐的样子。看了分把钟,不忍再看,便缩进房去,关了房门。场地里,已经打够了30大板,然后把那个人赶出了校门。

原来此人姓周,曾在国民党军队混过,后来转到地方上,自谋职业。初来学校时,黄军服穿得比长官还挺,头发梳得比议员还光,皮鞋擦得比阔少还亮,派头不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承包理发的工人!经过协商,事务主任接纳了他。晚上没有地方可睡,就让他跟学生搭铺,终于闹出点怪事来了。

两个女老师还在牵挂被打的人。见我从内操场经过,就招手叫去问端详。汪老师说:“今早晨,老师和学生怎么那样野蛮?倒底为了什么事?”我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回答。“怎么不说话?我们在问你呢?”钟老师补充追问。我实在不好启齿。那时,我还不知道“鸡奸”这个词,在女老师面前,这事更不知如何表达。便吞吞吐吐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知怎么说好……”两老师同时笑起来:“傻孩子,你怎么啦?在我们面前倒这么害臊?什么话不可以讲?放心,不会怪你。”我没有退路了,便用方言如实禀告:“那个理发的,昨晚把同铺一个学生的屁股弄出血了……”;在北方方言中,“屁股”就是“臀部”(大腿)。汪老师显然没有听懂我的祁阳话,急了,说:“啊?那人哪有那么凶?拿什么利器?——小刀?”我也急了,说:“老师,你不懂我这里的土话,这是丑事,你们就别问了吧!”她们似乎骤然明白了过来,脸一下羞得飞红。汪老师啐了一口,鄙夷地说:“荒唐!”钟老师接着憎恶地说:“畜生!”我趁机抽身出来,随手拉好房门。离开时,我听到了房内哧哧的笑声。

转眼就到过阳历年了。乡政府和第三被服厂领导商议,准备举行庆祝元旦的盛会。以抗战爱国为主题,献演文艺节目,然后举行爝火大游行,希望各单位参加。

那时的祁阳县,还是抗战的后方,有好几家重工业迁到这里,人多商旺,还出了一个《熊湘日报》,人们戏称“小南京”。黎家坪,这火车拖出来的小镇,也迁来了第三被服厂,成了当时重要轻工业基地,厂房连绵数里,拥有近两万工人,这里也兴盛一时,人们戏称“小无锡”。如果市民和工人都参加庆祝,场面定然可观。

校长找两位女老师商量如何参加献演。汪老师提议说:“这是很有意义的活动,可以提高民众的抗战意识和爱国热情,对学生更是个很好的教育和锻炼。我们是全乡唯一的中心学校,理应参加,还应献演一幕文明戏。”校长高兴地点点头,说:“好意见!这担子就交给你二位。汪老师负总责,钟老师协助并分管服装、化妆。”任务定下后,汪老师首先抓紧编剧本,写唱词、谱曲子。这事很不易做,熬了好几夜,终于有眉目了。短剧主题鲜明,内容集中,情节没有繁枝杂叶,大意是:苏北某日军的一个据点。日本太君经常带兵出来打闹(骚扰、抢窃、强奸、抓夫),还要汉奸翻泽官替他找花姑娘唱曲,以供玩乐。地方游击队,抓住这个机会,让一个女队员化妆成为卖唱女,打入内部,乘机枪杀日本太君;四面埋伏的游击队员一涌而上,捣毁了那个窝点。戏剧在一片胜利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

大家都觉得这短剧编得好,但接着就碰到了麻烦。首先是没有女角。本来学校这一年招了三个女生,因为孤单,没劲,退学了。没办法,就想要我男扮女装去串演。我怕演不好,又怕笑,不愿接受。但最后还是校长说了算,全由不得我了。其次是缺乏编舞指导。有个曲子要边唱边舞,我全不知如何表演。汪老师虽是导演,但毕竟未学舞蹈专业,也不能示范舞蹈动作。后来还是由扮演日本太君的朱本锡同学来辅导我。朱本锡比我大得三四岁,通理较早,学习成绩常胜我一筹。他家院子里常演花鼓戏,看得多。他根据唱词,编出一个个表演动作来教我,这样我才勉强胜任这个角色。

过年那天,大家都穿上了整齐簇新的衣服。我和朱本锡是演员,就在校内先化了妆去。钟老师拿她女儿一块红绒线衣给我穿了,扎好头绳,搽上胭脂花粉。我不好意思,就在头上加个帽子,把帽缘拉低,上身外罩一件青色衣服,才好走进队伍去。朱本锡上了油彩,画了眉毛,只没有画日本胡子,没有穿日本军服。大家精神抖擞,打着洋鼓、吹着洋号,蜿蜒长行。走到以后,安排坐在万余人会场的中心。

会议开始,按程序进行。乡长和厂长讲话后,接着就是文艺演出。厂里的班组演了几个合唱、舞蹈,还有双簧;几个小学也演了些小节目。最后是我们的压台戏。两老师带着我在后台等待。我见日本太君出台了,群众义愤填膺,甚至喊出了口号。小戏按排练的程序演下去。老师帮我脱下掩饰的衣帽,让我进入“备战”状态。只听得汉奸翻泽官奴颜婢膝地说:“太君!我为你找到了一个花姑娘,非常,漂亮漂亮的!”太君喜形于色:“好啊?你的,大大的功劳有!把她带进来吧!”身边两个老师急忙说:“准备,快!该你出场了!”又温和关爱地提醒我:“不要怕,我们都在后台为你壮胆哩!”这时,耳边响着翻译官的叫声:“把卖唱的姑娘带进来!”汪老师推着我说:“出场!”我走出马门,只见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心里“格登”一下,顿时紧张起来。当我再把眼睛扫过全场,心里倒马上镇静下来了。于是根据剧情,进入角色。这时我俨然就是由一个游击队女战士变成的卖唱小姑娘了。我所扮演的角色来到太君面前。翻译官说:“小姑娘,太君先想听你唱个曲,你拣好听的唱来,大大有赏!”小姑娘于是就用响亮悦耳的童音,边舞边唱;那太君斜靠在雕花太师椅子上,色迷迷地听着:

哥哥去参军,哥哥你上前线,

妹妹来送行。妹妹有话言。

一程一程情更深,奋勇杀敌要争先。

前方哟,后方哟,消灭哟,那侵略者,

咱们总是一条心!接你回家好团圆。

嗨哎嗨哟,我的哥!嗨哎嗨哟,我的哥!

听到这里,日本太君勃然大怒,拍桌吼叫:“巴格牙鲁!你唱个什么曲的?嗯?你这个小姑娘,良心大大的坏了!”

小姑娘马上停止了歌舞,挺身面对日本太君,横眉怒目地反驳:“不!我们中国人,良心大大的好!只有你们日本人,良心大大的坏!”

太君怒不可遏,霍地站起来,右手紧握着长指挥刀的把柄,正要用力往外一抽。

小姑娘神色镇定,泰然自若,仰头侧目,继续谴责说:“你们日本人,远在天边,越过辽阔的东海,来侵略我国的领土,杀人、放火、强奸、掳掠,什么坏事没有干尽?!什么良心没有丧绝?!不信,让我把你的狼心狗肺掏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小姑娘,一边愤怒控诉,一边飞快掏出了手枪,“叭!叭!叭!”接连几枪,把日本太君的胸部打穿了几个窟窿,顿时污血迸射出来,没来得及抽出指挥刀,就轰然一声,像一段木头般倒在地上。这时埋伏在四周的军民,一涌而上,把那日本据点的守兵全抓起来,救出了这个英勇的小姑娘,捣毁日寇盘踞的窝巢!

戏剧在高潮上结束,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钟汪两老师高兴得不得了,眼里噙着泪花,快步走来,把我抱下舞台,摸着我的头,连声赞扬:“好孩子!好孩子!你演得非常成功!你看全场人都在注视着你,赞美着你呢!”我也兴高采烈,像是飞到高高的彩云里了。

钟老师紧紧挨着我,牵着我的手,与汪老师一起参加游行。大家手上举着爝火,或挥着彩色三角旗,边走边呼口号。群情激涌,口号雷动,场面壮观,气氛热烈,这都是我以前未见未闻的,心里真十分感动。我们游了几条街,行程约有四五里。然后才分散往回走。等我们回到学校,已是深夜1点钟了。

汪老师又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你暂时别忙着去睡。今天算立了大功了;走,跟我食堂吃宵夜去!”在食堂里,会到了朱本锡,便和他坐一桌。老师为我俩端来了好大的一碗三鲜面。我慢慢吃着,心里美滋滋的感受,简直难以形容。

这一次活动,使我真实地感受到了祖国,认识到了民众,也知道了如果能作点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就可以受到嘉奖,包括夜班加餐——三鲜面!

我是多么希望两位老师能把我教到高小毕业。但是,外战未停,内争又起。地方有些人看好了中心学校校长这个职位,就拉山头、搞派性。我堂兄诚恳老实,不谙世道,终于被挤下台去了。寒假有消息,说校长已换为聂名鑫(他也只当一个学期就下了台,其实他的教绩也不错)。寒假中新领导尚未露面,当然也就没机会跟两位老师表达继聘的意愿。出于女性的自尊,自然不会等待别人逐客,于是她俩卷起铺盖,仍双双回到祁阳县城去了。

再过一年,我高小毕业,考上了祁阳重华中学。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溜达。远远见到两个并排走着的女性,从背影侧影看,都非常像钟、汪两位老师。我准备上前问候,并报告我的情况。正犹豫中,突然一个拐弯,两位就已混入人群,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们的身影,再也聆听不到她们的谆谆教导了。

钟汪两老师哪里去了?我一直挂念这一对流落在外的异姓姐妹老师。我想,那次见过她们的背影后,再过三个多月,抗战形势急转直下,国民党一下丢掉几个省的土地。日寇长驱直入,急窜祁阳,寄居祁城的老师又得逃难。可怜两个文弱女性,估计没有什么气力和资本可以逃到四川;大约是随了难民,逃到祁阳西边或南边的大山区里去了吧。“神州何处是家乡?”对她们的结局和命运,我异常的同情和关切。我祝福她们否极泰来,辗转回到故乡,过上幸福的晚年。我也希望我的短文能够远渡山川,让我的老师或她们的后代看到,知道还有一个学生,在为她们牵挂,为他们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