妗子
作者以自己真实的情感,诠释了一篇有质感的文字,简洁有力的文字,却赋予深刻的感染力。
八十四岁的妗子去世了,我心里很痛很痛,很不是滋味。本就泪不值钱的我,只嫌流的太少太少。
外婆家是标准的红家庭,外爷是革命功臣,舅,党员,积极分子,生产队长,妈更不用说,可外爷在家也有些功臣自居的情绪。老实说脾气不太好,军人嘛,没有那么一股子劲儿,没有那么一点革命精神,还中吗?妗服侍着外婆操持着这个家,可我要告诉你的是,人家年年都是五好家庭,光荣家庭,家里和和睦睦,幸福美满。每提起这些,人们满是羡慕的目光。
妈说,我们子妹四个,姐在外婆家长到七岁,我四岁,老三老四也是经常去那住。妈那时在外婆家所在的大队卫生所工作,党员。妈这个人历来都是积极分子,工作起来没个样子。一心在工作上,自然就远离了家,远离了我们几个孩子。这样,我们几个就推给了妗子。因此抚育我们成长的虽然少不了妈,更少不了妗子。妈晚上值班回来晚,早上睡懒觉,妗子早晚都是把饭菜煨在火边,妈吃了饭,饭碗一推,扭头就走,刷碗洗筷从没想过。我们几个洗的,蘸的,吃的,穿的,缝的,补的,就全是妗的活了。妈说人家姑嫂俩从没红过脸。两个都作奶奶了,妈一直逢年初二或初三必去外婆家。姑嫂俩说说话,唠唠嗑,从没断过。妗病重时,妈还专门去伺候几天。妗去世时,妈哭得都拉不起来,这姑嫂情也算一大佳话。
我小时候还创造这么一件趣事,妈上班,妗带我,那时还是吃屎孩子,坐在小凳上刚顾住自己。妗去厕所时对我说不敢动,摔倒要流毛毛血。我认准了这句话。妗回来时,我还没说完,当然最后是提着劲儿,憋得脸红脖子粗才说完。这事在往后串亲戚时冷不丁的就说。也不知谁起的话头,妗说的有板有眼。妗束着围腰坐在高板凳上,手压着手,眼睛笑眯眯的,目光温温的,殷殷的,面部也是笑容,恰到好处地配合着。那目光好温暖,如柔柔的杨柳风吹着。妗说话哪怕是激动的,表情变化也不大,就是浅浅的笑,不借助张扬的肢体语言,声不大,却叫人用心的听,这么说吧,有的人笑不漏齿,妗便是笑的再开一点的人,那一刻我觉得她是优雅的人,有修养的人。众人都笑的前仰后合,自己也笑得喘不过来气来,讲完后,妗还是笑眯眯的,给我们包饺子去。我在角落里低着头,脸热乎乎的,感觉人们都在看我,哄堂大笑时便真是在看我了。那眼光真毒,背上针扎似的。虽然羞,却也觉得自豪,毕竟故事是自己创造的,我独享着这份爱,妗那时的神态也刻画在脑海中,哎,当时在场的人,不用说你也该哭了吧。妗,母亲似的。
回家上学后,时常盼着过年,过年了,初二就该去外婆家了。真是两件挨着的美事,再后来结巴也不知什么时候好了,但去外婆家的次数也少得多了。下学后,自己还是毛头小伙,浑身是刺,不管外面还是家里,明明自己说话伤了别人,反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动不动就任性的跑到外婆家,住上个十天半月才回来,心里把这儿当成第二个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来妗就知道有不顺心的事,也不说。迟上三五天,甚至十天半月,才那么无意的来上一两句,指出我的不是,平心静气的,笑容差那么一点就出来了。看是无意,实是精心选出来的。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中午是最好吃的饭,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吃炒鸡蛋蒜面条,真好吃。现在想起来还香喷喷的,于是我知道了和风细雨的劝导比疾风暴雨的训斥更来效果。妗子,母亲似的。
自己大了,礼数也多了,去外婆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多少失去了孩子时的纯情,不再胡吃海喝,矜持起来了。妗看在眼里,说吃饭吃饱,外甥是外婆家的狗,吃饱就走。不说了,要流泪了。妗子,母亲似的。
我妈的姑嫂情,我们的甥妗情,要说也不算什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你千万不要小看,只要比比左邻右舍,方元左近就知道了。
朋友,拥有这姑嫂情,不知要多少年才一回?我们子妹几个拥有这甥妗情又要多少年?两下合起来,又需多少年?哈哈,我说呀,千年等一回!真乃人生幸事!妗子是出了名的好人,表姐说,你妗子不光对你好,从对谁都是这样。这话不错,知道的没人反对,左邻右舍知道,方元左近都知道。步入老年,妗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先是眼睛,接着便是身体。清楚地记得十二天前,妗子病重,我去看她。躺在床上,皮包骨头,部分皮肤已经板烂,说话吃力,不吃不喝,我心里很是难过。十二天头上又去看她,只是闭着眼睛,已不会照脸。心里特别难过,愧疚自己的不孝,来的太少。想不到下午便不行了,此恨难平呢。不好交际是理由?不好说话是理由?不好出头露面是理由?我恨恨的揪着自己的头发,真想往墙上撞。哎,妗子那么好的人,人生暮年,晚景如此凄凉,不吃不喝,说不成话,活受罪,让人心里不忍,这真不应该。活受罪?俗话说苦尽甘来,如此档次之人,临走又受这遭罪,炼狱似的,到天堂是要享大福的。
妗子是个凡人,她的好始终如一,用一生来证明,难能可贵,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她是个平民英雄!我痛感在世风日下的今天,尤需要这样的人,然而她走了。无人时,我用手指在墙上写下只有自己知道的字: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那便是心中对妗子的纪念褒扬。
丧事简朴而不失庄重。起葬时,起风了,老天的脸色更加凝重。妗这样的人是要感天动的。迎头风把灵棚的幔帐鼓来鼓去,拍拍作响,飞扬的纸灰,漫天飞舞,像翩翩的蝴蝶,护佑着妗,有的还在地上打着旋儿,灵犀的风把孝带可劲儿地吹到胸前,挽过去,又乱过来,念念提醒我穿着孝衣,继而想起她的好,心里越发痛疼。唢呐凄厉地响着,压得别的乐器,嘤嘤嗡嗡,听不清楚,儿女晚辈们匍匐在地,白乎乎一片,哭声一片。泪光中恍惚看见妗子欣慰地回看一下自己走过的闪光足迹,之后理了理头发,拍打一下身上的浮灰,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一付出远门的样子,像戏中人,啸叫一声:我去也,驾鹤西去。
201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