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丽的珍珠

春懵子 散文 青春校园 2010-09-02 10:56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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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叙事细致动人,再现了那些与老师在一起的回忆,充满了温暖,情意浓厚,真切的感恩和思念之情流露于作者的笔端。

——我的第一个女音乐老师

读了三年旧书,我终于到新学校读“洋书”了。时间是1941年下期,那年我刚满10岁。

这所新学校,就是保麓乡中心小学,地点在祁县黎镇赤塘桂氏宗祠(1958年已拆毁)。我初来乍到,见学校四周,香樟环绕;右边是桂氏坟山,古木葱茏。坟山后,连着一座嶙峋多岩的石山。对面笔架山,样子特像一个笔架;山下环抱一个大塘,形状好似砚池。据说这是个风水宝地,会令桂氏家族出几个文曲星的。走近飞角重檐的大门。那宽大的石门框上,刻着一副对联:“简静民宜,政治尝襄阙北;文通帝重,才华独冠江南。”下联末句,为此地平添了文化氛围。进门是宽广的草坪;一条平整青石路,直通中厅,祠堂建得宏大宽敞,两进两横,穿过中厅还有个主大厅;两边厢房的楼上楼下,大小房屋数十间。虽然有好些让谷仓占了,剩下的容纳两百多人学习生活,还绰绰有余。除了这里,一时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公房?但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无河无井;门前塘水,终年泛赤,故名赤塘。办学条件,并不很理想。

新学校果然不同于旧私塾,这里有篮球、排球、乒乓球,有吊在树上的秋千。尤其感到新鲜的是有算术课、体育课、音乐课。校长桂友松是与我共曾祖的堂兄,高而且瘦,是个有学问的长者。他为了消除沉闷的气氛,把学校办得活跃而有生气,亲自从县城请来一位年轻的教音乐的女教师。

那时女教师很稀罕。学校破天荒来了一位,自然成了可喜的新闻,大家都围拢来看。只见她手提皮箱,袅袅娜娜走来。她名叫王莹,二十来岁,从容大方,窈窕姣丽;眼睛秀明,头发黑亮,剪成凤字框发型,青短裙,白衬衣,是典型的四十年代女青年形象。她带笑向大家致意,然后放下皮箱,掏出小手绢挥动扇风。校长高兴相迎,叫老校工接过皮箱,送她到过道对面的宿舍里。

那时抗日战争正如火如荼。第一堂课,她就教我们唱流行的爱国歌曲——《洪波曲》:

我们战黄河,父老也不管鬓发皤,

我们战淮河,支前哪怕路坎坷?

洞庭湖水今又起洪波!青年壮士上前线,

不能战者不能守,挥刀端枪保祖国。

只有抗战到底没有和!彻底打败侵略者,

敌人数战不决奈我何?还来幸福的新生活!

我们地广人又多,

最后几句记不确了。第三句原词是“微山湖,”(属山东省)为了配合当年的斗争,王老师改作“洞庭湖”了。她嗓音清亮,节拍正确,音色优美,感情充沛,唱得很好听、很动人。同学们热情高涨,加劲跟唱,歌声在校园的上空久久回荡。从此,学校显得比较活跃了;我也喜欢上了音乐课,并敬爱这个女音乐老师。是她用歌声潜移默化告诉我抗战救国的道理,是她在我心坎上播下了第一颗音乐的种子。

她讳言自己的身世,别人如何猜测,她都一笑置之,对于“逃婚”一说,也不分辩。这个年轻漂亮、活泼可爱的女性,很让几个青年教师垂涎。他们开始向她献殷勤,把她看成鲜苹果,都想咬一口;但她不是鲜苹果,倒是野玫瑰,叫人艳羡,却又不能下手。过不久,就渐渐有了风言风语,什么“风流成性”呀,“撒娇弄人”呀,等等。她也一笑了事。——我想,那些不友好的言论,大约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吧!

她热爱文艺,除了唱歌,就是看小说,有时看球赛、看游戏。那时校内时兴一种模仿战争,互相追逐的游戏,叫做“打拍拉”。有一次课后,我在内操场做这游戏,被“敌方”一个高个子同学追逐,我拼命逃,可他三五步就追上了我,在我背上击一掌,使我向前跌去丈把远,右手肘弯擦破了一块皮,鲜血直流。王老师惊叫一声,连忙奔过来,扶起我,并把我拉到她的卧室。(那时小学里哪有卫生室?)用开水细心替我洗净伤口周围的尘土,然后涂上红药水,撕一条干净白布,把伤口处包扎好,又亲切地问我“痛不痛”?我说:“还好,不大痛。”她瞟我一眼,微笑起来:“你很勇敢!不愿被“敌人”抓住,不愿当俘虏。好样的!”这时,一脉清香迎面扑来,一股温暖流过我周身。我觉得她像大姐姐一样和善慈爱,她有一颗纯如珍珠的心……

过后好几天,我听到她在哼一首歌,一边击着拍。歌只有简单几句,她却一遍又一遍地哼。我站在门边倾听。她看到我,高兴说:“你喜欢唱歌。来,我唱一个歌,你看好不好听?”她一边唱,一边做点动作,歌名叫《我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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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生两翼飞飞飞上天做一个好游戏大家尽情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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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云当作船儿飘圆圆月当作球儿抛平平的天空呀一同来赛跑

她连唱两次以后,就问“听得么?”我拍着手,跳起来:“蛮好听!蛮好听!你到班上来教我们噢!”她眼里放着喜悦的光,说:“真的好听?好,我以后来教你。不过这是幼儿歌曲,……”可后来终于没有来得及教,就出事了。我查解放前的歌本,未见到这首歌,我疑心这是她的创作,觉得她是很富童心的。

过不久,校内晚上就有点异样,据说有鬼作祟,传得神神煞煞,好不怕人!王老师单人独房,吓得腾腾颤,辞职要走。校长安慰说:“你是新女性,不迷信的,胆大些,没事!我舍不得你走。实在感到孤单,我找人给你作伴,好吗?”可那时学校没有女生。没办法,校长来了个权宜之计:把我和另一个大点的男同学送过去,说:“我给你带来两个小弟弟,一个是我堂弟,一个叫百寿,都是小孩子,老实。房里多两个人,晚上踏实些。别介意噢!”王老师看了看,不好意思拒绝,便勉强点了点头。

我俩搬进了她的房。她的床直架着,我俩的打横,象一个断笔画的“7”字,中间隔开1.5米光景。她临时又在当中拉了一块幕帘。不用时,可拉到床头。每天晚饭后,校工给老师送一瓶开水和一桶热水。大约就在那段时间,她打理好自己的生活。下了晚自习,我俩就到她房里就寝。她真像对小弟弟一样随便和我谈些话,或给我们一点瓜子和牛皮糖吃,然后替我们摊开被子,安排睡下;自己轻轻哼几句歌,再翻开一本厚厚的小说。不久,我们就甜甜入梦。她以后做什么,何时就寝,我们一点都不知。

大约三周以后的一个星期天,王老师在黎镇未回。我们自个上床睡了。可心里念着她,一时未入眠。不久,她推门回来了,点燃桌上玻璃罩煤油灯,一身的汗,连连挥手绢。休息了一会,她见我们已安然入睡,便轻手轻脚拉好幕帘,放好矮脚澡盆,把煤油灯移到角落的木椅上,拧成豆大一点光,从桶里倒些“已冷”的热水,再把热水瓶里的开水掺点进去,这才悄悄褪去衣裳。我听到轻轻的花花的水声,好奇地睁开惺忪的眼,只见房里一片朦胧。再一细看,蓦地见到幕帘上隐隐印着一个美丽的身影,不很清晰,可轮廊已画在细花的幕上了……便连忙闭上眼,不敢再看。然而那美丽的影子却已永远刻在童年的脑海中,定格成了一尊端庄圣洁,靓丽动人的女神!

隔五六天,校内又有些不平静。好几个同学,对我俩侧目而视,叽叽咕咕。接着,教室里就有人喊:“喂!面黄肌瘦了!面黄肌瘦了!”一人带头喊,大家接着叫。我俩不懂是什么事,没有理睬。后来,竟有同学明白对百寿说:“喂!你已经面黄肌瘦了!颈脖儿都干干细细的!耗子精寻到你了哩!你还不猛省?看你死在哪一天咧!”百寿茫然不知所措,我也觉得很不平:“不就给女老师作个伴嘛?犯得着这么瞎起哄?”这时我才知道,原来这是那些大个子同学,由羡慕而嫉妒,由嫉妒而讥笑,希图把事搞黄,大家喝斋汤!——百寿一气之下,竟不声不响把被褥搬了出去。王老师骤然一惊,不知出了什么事,招手叫我去,我如实告诉她。这时她一脸愁云,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嗫嚅地说:“老师,既然百寿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不知又会搬弄出什么口舌来,也让我搬走吧!”她轻咬着嘴唇,微微点着头。我搂着被子,走出房门,让老师一人留在从未有过的失意中。从此,她变得沉静了,歌声也少听到,只见她常痴痴望窗外出神——她是多么沮丧和孤寂啊!

又一个星期天,小教联队到学校来赛球。球场离校舍约150米。学校师生都在观战,王老师也在消遣。忽然,她眼睛一亮,只见联队里一个年轻教师,他高高的身材,满月似的面庞,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乌亮,拿一根时兴的手杖,是个很气派的帅哥。此人名叫国柱,家住甘棠坪,离赤塘约五里。他在衡阳读高中,是个风云人物,篮球队长,外号“坦克车”。本期休学在家,准备从业或投军,现暂在小学任教。他脱下马甲,走进球场,生龙活虎一般,球打得很棒。在这个偏僻乡村,他的出现,无异天上掉下个“白马王子”。王老师一见,芳心似乎怦怦跳动,一双眼睛,老随他的身影悠转。

球赛结束后,国柱走下场,掏出白手帕擦汗,一边急忙找水喝。球场边只有从远处抬过来的井水。他不喝,要寻开水。这时,王老师便自告奋勇说:“我房里有,我去端给您!”国柱接话说:“怎敢劳驾!还是我随您去好了。”他俩并排向学校走,边走边谈,似乎很投机。到她房里还坐了好一会。谈话的内容,自然不得而知。经过这次见面,两人就互相倾心热恋,情不自已,双双坠入爱河了。以后单日双日,你来我往,如胶似漆,再也不想分开。

校内几个吃不着葡萄的青年教师,自然不是滋味,吃醋、讥讽、愤怒。但王老师仍是一笑处之,只当没听见,继续我行我素,全不回避。一天天出落得青春焕发,花枝招展。亲密的双影,常在古树奇石间穿行;欢快的歌声,不时从房内飘出来。这更激起那些人汇在一起,顿脚拍桌,连声驾娘。

一天下午,校长不在。第一节课后,国柱又来了。一个姓伍的青年教师,暴跳如雷,像只疯狗似的。他拿根竹手杖,激愤得脸红脖子粗,跑进教室里煽动说:“同学们快来!“骚狗公”又来找“骚狗婆”了!把他赶出去!”班上一群大个子同学,的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读书死不行,作怪事,瞎起哄,当跟屁虫却“封一王”。听老师这么一怂恿,就摩拳擦掌,大喊一声:“走啊,打“骚狗公”去啊!”拿的拿竹条,拣的拣石子,一窝蜂似的涌到王老师宿舍边来。吓得国柱夺门而出,边走边说:“同学们,别乱来!我们正大光明!……如今已是新时代,你们也是新学生。怎么能帮封建势力迫害青年人?……”那些学生和后面站着的几个青年教师,哪里肯听?一边喊:“打婊子鬼!”“打骚狗公!”一边挥竹条、扔石子。国柱遭到群愚的追击,且退且避,且逃且劝,但一切努力,纯属白费。这样追了快两里路,国柱转过了山口,看不见了,才松散下来。这时,又听到嶙峋的乱石山边有人喊:“快来看呀!快来看呀!他们在这个岩洞里做好事吔!”大家涌到洞里,看见地面有块遗忘的手绢,旁边还有散乱的蛋壳、龙眼壳……这时伍先生更绘声绘色说:“这个我崽咧,倒会享乐!先把补品吃够,搞起那个案来,干劲就十足了哩!……这块平石头,就是一张床,自生的,好方便!不过,终究是蠢猪!这秋冬之交,躺在这上面,梆硬!冰冷!这还能舒服?”学生都笑了起来。他只顾眉飞色舞地说,哪管自己在学生面前如何掉格?……

校内似乎恢复了平静,只王老师伏在案上,独自抽泣。过了一会,她挥笔写好辞呈,托老校工交给校长。然后,整理了衣衫用品,提着皮箱,走出校门。我见她轻咬红唇,仰头挺胸,甩动了一下秀发,盈眶的泪,再也噙不住了,扑簌簌地从如花的面颊滑落下来。我站在校门边,目送她从容地一步步走去,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就这样,她像一颗明丽的珍珠,失落在浩渺的大海中,我和别的同学再也没有见到她美丽的身影了。

可爱可敬的王老师哪里去了?

在思念中,我常猜想:她还在冲击樊篱,寻觅自己的事业和伴侣么?她已回到自己家里,重新打理自己的生活和前程么?她是又陷困境以至殒灭或者舍弃花样华年遁入空门么?她在奋斗中,已找到了解放民众,进而最后解放自己的革命道路么?我终生希望,她走的正是最后这条光明大道!

王老师,您如健在,该是九十高龄的老前辈了。我祝您健康长寿!这篇回忆录,如果您能看到,您会知道在茫茫人海中,尚有个平凡的学生在敬爱您、思念您、兴许会感到一丝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