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寻一段自己的江湖

我一直有先了解作者再读其书的习惯，但前几日偶读《浮生六记》，掩卷而深有感。于是千方百计寻找其作者沈复的资料，但不过是字三白，号梅逸，长洲人这些罢了，不说此著，对他本人的历史记载少之又少。他，是否是一个被所谓宏大历史否定着的存在，没有痕迹或被抹去？－—又一细想，这还真应了《浮生六记》的景。

又有什么呢？这个在任何史料里找不到一星半点记载的男子，远离营营扰扰的宏大史书与传奇，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段江湖。

林语堂说“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芸娘是沈三白的妻子。在《闺房记乐》中，她女扮男装，嬉笑怒骂又贤良淑德，是女孩的娇媚，低调的幸福与母性的慈悲的完美融合——是沈三白成就了她呢还是她塑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沈三白呢？《闺房记乐》写小幸福小情意，写家庭迷盐之琐屑——这是士大夫们所瞧不起的——哦，没有壮志雄心，不是热血男儿，沉溺于微小的幸福，屈从于现实的温暖。没有人愿意标榜自己世俗，可谁又不是世俗地活着呢？

“余忆年少时”是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了吧，《闲情记趣》记闲情之趣，写小雅小致。不说国无二君，但言插花宜单不宜双。又道萧爽楼共有四忌：一忌谈论官宦升迁，二忌谈论官府之事，三忌谈论八股文，四忌打牌抛骰赌博。——真真另一个江湖！哦，又会有人说呀，说拘泥小节不见人生之起伏恢弘，必不成大事。终不知，太过热闹的人生，是瞬间炫亮的烟火，早晚烟消云散，谁人还记得恩怨情仇。生，应若上善若水，可缓缓归。

他的《坎坷记愁》，没有柳永的缠缠绵绵玄玄神秘，也喊不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共欢颜”他的坎坷，不过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生离死别，潦倒生活中的借债还债的循环。可是这反而让我觉得他愈加真实和亲切。

——我们呀，不都是身在红尘过日子的人么？

至于《浪游记快》，呵！这不就是三白在自己的小江湖中随心随意的“狂妄”么？

可称量我们的天平总是偏重于所谓理想的一群，最好为苍生生为苍生死，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说法，仿佛这样气场才够强大，气质才够高尚，他们可以在死前骄傲地宣布“看吧，看着我在人世这战场上厮杀后留下的丑陋的疤，还有我的鲜血染红的花。”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信仰佛教道教孔孟社会主义资本主义马克思共产主义，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做政治家思想家科学家医学家救国救民为世界做贡献从此以后青史扬名死后永垂不朽千古流传的——被纪念，被忘却，是后人的事了。

现在社会上似乎正在批判一些“小”作品，小故事，小心情，小感动，小幸福。那么，作为芸芸众生中的我们，又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又有几人拥有跌宕起伏的大人生呢？艺术不是之赞颂或批判少数人和大环境的，它亦需要使普通人，烟火红尘里的芸芸众生感到灵魂愉悦。席慕容说过：“每个星期天是我要自己洗衣煮饭的日子，很喜欢自己随意在菜市场采购的心情，是一种寻常的市井人生，寻常的熙熙攘攘。手上拿着一斤半斤的青菜，在木瓜，西瓜和荔枝之间挑挑拣拣，享受着一个寻常妇人所能得到的种种快乐。”

——各人有各人的写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

我想起了作家铁凝，她在遭受非议时说：“我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我写不了别人那样的。”她说，小的时候，有一次玩追风筝的游戏，她剪断了自己的风筝线去追别人的风筝，因为跑的没有别人快，所以不但没有抢到最大最美的那只，反而连自己的风筝也找不到了。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要抓紧自己的，不管在别人看来它有多不美，可它是自己的。

这样说来，就算沈复他也想治政救国，兼济苍生，可他无法选择自己人生的时代，于是他只好选择人生。若抗不过命运，那么一定要顺从它，不要偏执刁钻地反抗，这会让人毁灭。这是不太可爱的现实，必须接受这些，而接受的过程也并非一定要蜕变和痛苦——只需另寻一段自己的江湖。－－－－你必须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用一种更为真实的方式生活。

干嘛做那个一味叫嚣却不断碰壁的傻子呀。

就不如做个生活家。

做生活的信仰者。

你看，古时有边塞曲，忧国诗，有闺怨词，有讽刺世事的文章，也有歌功颂德建功立业的激励之言，就是没有生活之趣的三言两语。

于是三白不写治国之伟略雄才，不讲历史之恢弘大气，不针砭时弊世风之日下，但言居家之乐，布衣蔬食，伉俪情深。世人摇头叹息者有之，嘲笑讽刺者有之，不屑一顾者有之。好嘛，你们笑，那么，你们终究侃侃而谈却真真做了多少贡献呢？若无，你们领略过俗世红尘里的烟火幸福了没？你们体会过伉俪情深死生不复没？至少我沈三白不用活在历史和统治者捏造的假象里，我活的充满情趣的活的现世安稳，我活得自然随心，自己还是自己。——地球这么大，我只需快乐的一隅。

是呢，历史上有那么多波澜壮阔，于是没有人愿意写写看看这些琐碎的世俗的漂亮。－－沈复写了，沈复也活了，这是他自己的王国与江湖。在他的这个江湖里，夏蚊成雷，是群鹤舞空；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以苦做乐，童心不泯。我的王国任由我行，无须向天问，于江湖笑而心不傲。你说我没有勇气也好，没有雄心也罢，我不介意。我介意的只有我的那个小宇宙，你们有没有踏进来，如果你们进来弄脏了它，那请你们滚出去。

从前读过《巴菲特给青年人的九个忠告》《处世大全》这一类书，哎，看着就好累，看完后简直不知道生活该怎么活了。是啊，别人的江湖，众人的江湖，你不是自己的主宰，你在为别人而活或者为众人的认可赞美而活。自然要彷徨不决，自然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生活还有乐趣可言么？生活干嘛非要追随主流固定模式呢？顺着路线图一路走会快乐么？何况还要小心谨慎这不许那不可——看沈复和芸娘，“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老年夫妇相视如仇又如何？可知“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

罗森在《风姿物语》中说“从今以后，别再过你应该过的人生，去过你想过的人生吧！”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如此，许我们寻一段自己的江湖，然后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