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麦场——舅舅
生动的叙事,勾画人物的形象,祝愿天下所有的老人幸福安康。
舅舅在我的记忆里,是个标准的北方汉子,身强体壮,性格豪爽,一张紫黑色的脸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三国演义里关云长的风采,似乎也不过如此。
小的时候,我和哥最不爱去的就是舅舅家,不是因为舅舅,而是舅母!舅母虽然是个女人,但她不太像个女人,长的很丑,而且特别自私!除了过年必须去舅舅家里拜年,一年里也就是每到打麦子的时候被妈逼着去他们家。“我就那么一个兄弟么,你们不去帮忙谁去帮啊?”妈说。
打麦子可是个苦活,在农村呆过的人都知道。现在当然完全机械化了,可那个年代农村刚刚包产到户,农民们手里没有多余的钱,有些家庭连打麦子的骡子都是从别人家里借的,更别说能买个拖拉机什么的。
打麦的时候人们用镰刀或者铁叉把麦垛拆散,在打麦场上铺成一个圆形。舅舅牵着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骡子,套上辕,后面再缀上一个石碾子,我们那里叫滚子。人拉着骡子,在铺开的圆形图案里转圈,转到哪里,滚子就滚到哪里。沉重的滚子压在麦子上,从麦穗里把麦子一点一点的挤出来。基本上要转上几百圈,才能把麦子全部碾出来,人们再用叉子把长点的草挑出去,剩下的全是麦果和麦穗的碎片。然后再用骡子套上一大块木板,我或者哥双手把木板横立起来,弯着腰压着木板跟着骡子跑,把麦穗和麦子的混合物刮起来聚集成一堆,这样便于大人们迎着风扬场。腰弯的时间长了,又酸又痛!我就蹲在木板上,让骡子拉着走!一圈下来,嘴巴,鼻孔,光膀子上全是麦草!轻松是轻松点,可就是又脏又呛!舅舅一般不说什么,要是被舅母看见,一顿叱责是免不了的,因为她心疼骡子!
一年夏天打麦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舅舅和舅母在打麦场上吵了起来!舅母骂的话又脏又毒!舅舅刚开始只偶尔还两句嘴,被舅母骂急了,终于抄起一柄铁叉就往舅母身上抡!我和哥都有点幸灾乐祸,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可惜舅舅抡的很高,落下来却叉叉打在地上。像电影里的武打镜头一样,动作都很凶猛,结果却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恶果落在了我和哥身上,活干完了,舅母耍死狗躺家里连饭都没做,我和哥饿着肚子回了家。
舅母之恶,并不表现在这里,主要在外公外婆身上反映出来。按乡俗,舅舅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儿子,因此舅舅无疑要负担给他们养老送终的重任。可是穷外公外婆一生,他俩也没有享受过这待遇!他俩住独院,跟舅舅家紧邻。但他俩主要是自力更生!或者靠几个女儿的接济。一直到去世,外婆也没有踏进过舅舅家的门半步。前几年外婆继外公离世后也走了,舅母竟然把外婆的尸身抬进了她家堂屋,并且大操大办!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为了那两个殡礼钱!
我跟妈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刚开始觉得责任在舅舅身上!他要尽孝道,舅母能拿他怎么办?妈告诉我说舅母太难缠了!年轻的时候舅舅给外公外婆给粮食,给钱,舅母就要闹腾!有一次还喝了乐果。舅舅年轻气盛的时候想离婚,可是舅母是用一斗麦子才娶到家里的,况且那时候她又生了我二表弟,为了孩子,舅舅只能顾此失彼!我觉得这个解释不圆满,但我并不恨舅舅!
我二姨娘家离我家里只有二里路,她们村子里还住着我们的两家亲戚:一家是我外公的妹妹,我叫姑奶奶,一家是姑奶奶的大女儿家,我也叫姨,但我对这个姨基本上没什么概念。她是个那时候比较少见的精神病患者,时好时坏。因为和二姨娘家也是亲戚,他们之间经常走动,有一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他们两家起了矛盾。我那个患精神病的姨娘犯了病,跑到我二姨娘家——家里只有我表姐一个人。那时候表姐年龄还小,十来岁的样子。犯了病的姨娘在她家见到什么就砸什么!连油缸都扳倒了,油撒了一地。表姐吓得只哭,恰巧舅舅串亲戚串到了二姨娘家,他大声的叱责精神病姨娘,并准备拉她离开。犯了病的姨娘竟然突然脱下了裤子!指着自己的下体羞辱舅舅,舅舅很生气的在院子里抄起一根树枝,抽了那个姨娘几下,精神病姨娘抱起脑袋跑掉了。
过了几天,那个姨娘竟然死掉了!
周末我正和妈在猪圈里喂猪,一个邻居跑家里告诉我们舅舅被警察抓走了,原因是杀人!妈当时就哆嗦个不停!我把妈扶到屋里歇了一会,等妈稍微平静下来,我推出自行车,就带着妈往二姨娘村里赶。妈没有去二姨娘家,直接去了姑奶奶家,姑奶奶家院子里站着,蹲着很多人。妈一看见姑奶奶,就扑通跪在了姑奶奶跟前!姑奶奶一直跟妈关系很好,但她流着眼泪的眼睛连妈看都没看!
舅舅一直被关在县城的看守所里,也没有宣判。二姨夫拿出家里所有的存款,赔给了精神病姨娘的丈夫!过了大概六七个月,舅舅被放了出来,虽然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精神病姨娘的死因,但是舅舅被释放的说辞是无罪释放。
舅舅后来说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蹲班房!
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大家淡忘,舅舅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亲戚们偶尔走动一下,大家还是按照既定的生活模式平静的活着!
舅舅除了当农民,他还擅长砌砖。因此经常在农忙闲暇的时候,他会去城里给一些工地当大工。有一年在一个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从两层楼高的铁架上摔了下来,他强壮的身体在这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竟然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是摔断了几根肋骨!包工头很慷慨的送他到医院住了几个月,一天好吃好喝的供上。我们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使劲的啃着鸡腿,脸也没以前那么黑了,而且胖了很多。后来听医生说,他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落地的时候,脑袋受了撞击!将来可能有时候会有点神志不清,说话行事异于常人。但对一个农民来说,没摔死就算万幸了!比起刚听到他摔下来的消息的那种恐慌,大家都能比较平静的接受这个现实。
后来不久我就离开了家乡。刚开始的时候,每年回家都要去看看他,逐渐因为工作忙碌,回去的次数少了,见他面的机会也少了。
上个月有机会回去了一趟,因为时间匆忙,本不打算见亲戚的,没想到回家的第二天,舅舅就听到了消息来我家了。几年没见,舅舅老了,但身体还是那么强壮!而且变的特别能聊天。刚开始见面的热情因为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开始让人厌烦,但作为小辈的我,而且又很久没见,我只能面带笑容的听他说。关键是他的话题让人吃惊!从国际大事到国内新闻,从阿富汗到西藏旅游,他基本上都知道一些,甚至还聊到了包小蜜!爹反正听不下去了,坐在沙发上开始打瞌睡,只有妈和我打着精神做他的听众。说到后来,他突然说了一句话,惊的我眼珠子差点掉到地板上!他说他要告状!我问他告谁?他说要告二姨夫全家!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等他重提那件在人们的记忆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的往事的时候,我哑然失色!
临走的时候和妈说起了舅舅,妈解释说他脑子摔坏了,留下了后遗症,所谓的告状也就是神志不清的时候说说而已,他们和二姨夫家处的很好,他肯定不会真的去法院。
当然我私下里也恶毒的想过,会不会是舅母给出的主意?让现在条件相对较好二姨夫家里赔付舅舅些钱,以弥补他为二姨夫家出头染上的那半年牢狱之灾。但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事了,还有很多的大事等着我去忙,在远方,在我现在生活的那个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