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幻觉
远方,远方,你看到了吗?远方有什么呢,小军没说。也许,远方有爱吧。小军走了,去寻找关爱。小军你寂寞的话就把你想要的人的灵魂带走吧。小军,以及那个为他复仇的少年,是那么让人心酸。文字里充满了记忆的悲凉,读来让人动容。问作者好!
关于远方的幻觉,最早是由杜小军传递给我的,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小军他坐在天桥的栏杆上,夕阳在我们身后缓缓沉下去。小军的双脚在空中踢踏,他微笑着对我说,你也上来吧,从这里我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对于这样明显的愚弄,我总是充满抵制。在我们的面前,是百货大楼已经褪色发白的巨幅海报,我有些恼怒地对小军说,我要走了,你到底走不走?而小军还是那么嘻嘻哈哈地说,远方,远方,你看到了吗?
我转身走上那条布满香樟的小道,初夏微寒的风吹在脸上,让我感到伤感。后来我想我是应该看到远方的,在小军爬上天桥的时候,之后的所有抵制都是做作,小军是对的。
小军是怎么从天桥上跌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通过那条布满香樟的小道回到家里,门口的路灯“滋滋”地响着,发出暗黄色的光泽。老旧的筒子楼里溢满饭香,不同年龄的邻居们端着饭碗走出楼道,他们习惯在楼外宽阔的空地上坐成三三两两的聚落,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已经很晚了,我知道。妈妈推开筒子楼最顶端那扇破旧的玻璃窗,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路灯微弱的光芒被窗户上的玻璃反射开,我看见那下面昨天被我弄破的地方补上了一层报纸。我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用三合板钉成的门。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压迫,妈妈在窗口转过身看着我,脸色惨白,说,你和小军出去玩了?
我就是这么得知小军的噩耗的,后来妈妈领着我到了那座天桥底下,天气已经有些闷热,那天之后一连下了几天雨,可是天桥下依旧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隐隐约约。我看见天桥下面自行车川流不息,它们无数遍从那滩暗红色上面碾过,每一次我都仿佛看见小军安静的表情。他们说小军是因为幻觉,而从上面跌下来的,老人们也说,小军是被鬼迷住了,无意识下跳了下来。不然的话,年纪轻轻,怎么就会这么仓促地走了?我想,小军看到的远方应该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远方,穿过百货大楼的巨幅海报,穿过滕王阁和八一大桥,穿过层峦起伏的青山,就好像他曾经对我说过的,我们离家出走吧。如今他走了,没有带我一起。
有几次,我和皮皮经过这里,皮皮总是惊恐地拉着我,离开那座天桥远远的,他说小军死了,变成鬼了,就天天留在掉下来的地方,等待熟悉的人经过,就带走他们的灵魂。
那是因为小军很寂寞。我看着皮皮的眼神,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是没有办法理解小军的,那天之前,皮皮还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现在皮皮很害怕,怕哪一天走过那座天桥,小军会从某个隐藏得很好的角落冒出来,拉住他,说,皮皮,我要带你走。
早在皮皮拉我远离那座天桥之前,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我站在那摊暗红色中间,站在天桥上,站在所有我认为小军可能出现的地方,等待小军冒出来,我好陪他说说话,或者干脆就让他把我带去到任何地方。可是小军从来没有出现过。小军不应该那么怕我。
我也爬上过那座天桥,坐在小军当初坐过的地方,望向小军当初看着的方向,有几次我恍恍惚惚觉得小军就坐在我身边,用他特有的,打着颤儿的声音告诉我,你看,我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我还是看不到。到黄昏的时候,我从天桥栏杆上下来,沿着那条龟裂的水泥马路走上回家的路。后来我终于确信,小军不在这里,他应该早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他看见的远方不是没有理由的。
筒子楼在之后不久被拆除了,我们搬出来,迁往各自的新居,这段时间持续了半年以上,这半年里,小军的父母又生下了一个小弟弟,可我怎么看都看不出小军的影子。老人们说,小军回来了,找他们的父母,延续未尽的子女生涯。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可能是小军,他是那么地渴望远方。在这里,他们能给小军的,只有醉后的鞭打和赌场散尽的烟灰。我当着老人们的面说,小军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就是你们把他赶走的,要是我我也会走!老人们用惊诧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收起藤椅和蒲扇,我听见他们躲在纱门后面,肆无忌惮的说,你看隔壁家的XX,是不是被小军的鬼魂擒到了?
我于是开始酝酿一场报复,以小军的名义,针对那些伤害他的人。我把皮皮的新书包丢进大院门口的垃圾堆;趁着接过小军弟弟的时候,偷偷在他粉嫩的小屁股上掐一把;往小军爸妈晒在门口的咸鱼上撒石灰。这一切我做的那么心安理得。小军爸妈冲着空荡荡的院子破口大骂的时候我偷偷躲在房间里,对着照片上比我矮一个头的小军说,小军,你现在开心吗?
但是我的复仇计划很快被揭穿了,当我用一块石头砸碎小军家新换上的玻璃窗时,皮皮躲在房间里看得一清二楚,他很快明白我是在为小军复仇,接下来他想起自己被丢进垃圾堆的书包和莫名其妙死掉的小鸭子,很快的,他把这件事情转告了小军的父母。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妈妈坐在年夜饭桌边,默不作声,后来她说,你不要再去招惹小军爸妈了,他们是无辜的。
那么到底谁是罪恶的源头?我躲在被窝里问小军。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小军笑得怯生生的,我用手勾住他的肩膀,冲镜头打出一个V字型的手势。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芳草鲜美,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去梅岭踏青。雾水中的泥土芬芳浸湿我们的头发,我们冲着镜头喊出:“一辈子做好兄弟”。可是没有料到,小军的一辈子这么短暂。
我还是听了妈妈的话,没有再去招惹他们,事实上自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去过他们的新家,时光如流水,从我身边流走,这十几年来,我又搬了一次家,和过去的人们,那些老人,小军的父母,以及皮皮都失去了联系。生活逐渐平淡,简化成柴米油盐。和小军的合影一直装在我的钱包里,连小军的父母都不曾见过,偶尔一次遇见皮皮,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小军,甚至还指着钱包里的小军说那是我,并嘲笑我幼年时的瘦弱。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快要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孩子,得不到一点爱和怜惜,小军的存在就好像一场发生在远方的幻觉,悄无声息的熄灭。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年清明,已经在远方生活多年的我再度回到故乡,这里的变化翻天覆地,原来的百货大楼已经被推倒,在旧址上重建起一幢十层高的购物商场,横跨街道的天桥早被拆除,道路两旁遍植梧桐。夜凉如水的晚上,小军的母亲对路边静穆的儿子说,十六年前,你的哥哥就在这里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又想起了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