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犟头

老犟头是退了休的教书匠。曾在镇上的小学教了四十年的书。

老犟头的犟是出了名的。拿教鞭的时候，犟到学生不敢逃学，逃学的学生害怕这犟老师会跑到家里做家访。犟到家长不敢让孩子辍学，让孩子辍学的家长害怕这犟老师会天天找上门来给孩子求情。正是这种犟，老犟头在四十年如一日的教书育人中，未老先衰，头发早早地就耗白了。但他的学生及学生家长却感恩戴德地说“老犟头是个好人，是个恪尽职守的好老师”。

老犟头更是一头不用扬鞭自奋蹄的“老黄牛”。

刚退休的时候不是歇在家里喘喘气，而是三天两头起早贪黑的往外跑，乡亲们不知道他忙个啥。直到村里盖起了漂亮的教学楼，村委会送去了一幅“桃李满天下”的字匾，才明白了老犟头忙的缘由。

几年的奔波劳碌，老犟头更老了，胡须、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缓了。人总是要老的，可老了就老了吧，但老犟头的脾气却老不了，到现在还是年轻时的那般犟驴脾气。

自从寨子里的希望小学建成以后，老犟头就毛遂自荐跑到离家百里远的县教育局找领导讨了一个光荣的封号－－－－义务护校员，免费看护学校并做清洁工作。最初的几个月他每天白天打扫完卫生就回家，晚上才回学校看大门。可后来学校的电子铃坏了，因为没钱换，老犟头就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上挂了一口大钟，还买了两块表，按上下课时间敲钟。这下可不得了，老犟头的犟劲上来了，那真是雷打不动，风刮不倒。竟然不分白天黑夜的往学校里跑，甚至连吃饭也不回家了。

在镇上当父母官的儿子实在是看不过去了，便找了县教育局的领导，要他们一定把老犟头给免了。教育局的领导理解老犟头儿子的苦衷，只好忍痛割爱地找了老犟头谈话，不想老犟头竟然老泪纵横，赖着教育局的领导死活不答应。见老犟头的犟脾气来了，教育局的领导也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丢下了一句话：“随他去吧！”。

老犟头旗开得胜，在学校里住的更安心了。看老犟头这个样子，老伴气得生了一场病，病好了就找村里的妇联主任闹着要和老犟头离婚，不论老伴怎么折腾，老犟头就是不当回事，心安理得的在学校里住着不回。老伴闹了一段时间，看着也是没有什么效果，干脆也就不闹了，把老犟头的东西统统地从屋里扔了出来。老犟头并不生气，捡吧捡吧也都抱到了学校里，学校大门口的传达室就成了老犟头的家。

有年冬天，下了一场厚厚的大雪。这场雪可给住在学校里的老犟头找了大麻烦。为孩子们出入方便，老犟头就早早起床，想赶在孩子们上学前扫出一条路。他拿着铁锹、扫把从大门口一直扫到了教学楼的台阶旁。水泥打的台阶经雪这样一盖，变得十分光滑，一不小心，老犟头滑倒了，从最上面的台阶上重重地滚了下来。老犟头坐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黄豆般大的汗珠，雪白的胡须上结了薄薄的冰。老犟头咬了咬牙，挣扎着想站起来，几次努力都失败了，于是他干脆拿着扫把坐在地上扫台阶上的雪，边扫边嘟囔着“看我犟还是你犟，我就不信扫不掉你”。

台阶上的雪被扫干净了，老犟头却躺在了雪地上。

病房里，老犟头躺在病床上，嘴角挂着一抹笑，好像睡得很香。老伴守在老犟头的身旁不时地絮叨着：“老不死的，你就知道折腾人，还不如死了好，免得大家跟着你受罪”。

“我死不了，我还没干完我的活，我还得去护校”老犟头昏迷了好几天，清醒后说的第一句把全病房的人给震惊了。

“老东西，你的腿都给摔坏了，难不成学校要养着你这个残废？”老伴气呼呼地反问。

“腿摔坏了？”老犟头挣扎着坐起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满是怀疑的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老腿上打着石膏，木然地呆坐着不说一句话。

“爹，这是天意呀，咱该歇了，别想那么多了。”儿子心疼地安慰着老犟头。

“医生，医生呢？”好半天，老犟头才从木然中清醒了过来，黝黑而又布满了褶皱的脸上淌出了两行泪。

听到喊声，护士急忙跑了进来。

“我的腿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老犟头声嘶力竭地呵斥着，吓得护士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资深的老医生也跟着进来，和颜悦色地坐在老犟头的病床上：“老哥哥呀，你的感受我能理解，你要想不拖累人，还想做个有用的人，就得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病，你的腿呀没什么大事，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过上三四个月就好了”

“真的，没骗我？”老犟头的眼睛里又闪烁出希望的光，好像那点疼痛在此刻已经微不足道。

老医生看着老犟头，点了点头。

老犟头回过头对儿子说：“娃，明天给爹买个轮椅回来”

“要轮椅做甚？”儿子不解的问。

“我想去学校，就算干不了了，总还可以去看看吧。教了大半辈子的书了，我就是想天天能听到娃娃们的读书声……”老犟头说不下去了，眼睛里的泪水打着滚地流了出来。

老医生走出病房，意味深长地对送他出来的老犟头的儿子说：“多犟的老头，多好的教书匠，他是千千万万个人民教师的缩影，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这样的人民教师，才有了我们的今天，也正是有了象他这样千千万万个忠于职守的人，我们的民族才有希望，我们的国家才有更美好的未来。小伙子，满足他的愿望吧。”老医生说完话，拍着老犟头儿子的肩眼睛也湿润了。

老犟头的儿子从老医生的话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回到病房，哽咽着说“爹，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你坐上最好的轮椅，我推你去学校。”

老犟头看着儿子，幸福的笑了，那笑容比春天里盛开的鲜花还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