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老狼 （老狼系列之一）

偶遇“老狼”，是在鹫峰南侧，一个虬籐盘绕、丛林密匝的幽僻茶馆。那日上午，绕过阳台山，踩一条湿漉漉铺满苔藓的卵石小径，耳闻雀语莺啼，峰回路转、斗折蛇行、逶迤而上。约行千米，见遮蔽在繁茂墨翠之中，一面大书“茶”字的黄缎旌幡，猎猎飞舞、若隐若现，便就是小茶馆了。

走近前去，见茶棚向隅有一男子，专注凝神，伏案疾书，似曾相识。仔细打量，原是十几年不见的“老狼”。挚友意外撞见，自然欣喜交集。忙吩咐茶铺老板，沏茶摆碟，兄弟执手而坐、侃侃欢叙。此处，林木耸秀、山势奇崛，远避尘嚣，平素鲜有人至。难得一个吊古寻幽、怡情遣兴的绝妙处所。真乃英雄所见略同，老友之间心有灵犀，便不期而遇。

茶老板见我们彼此相识，格外欢喜，笑道：“时候尚早，你们先聊着，我去前面池塘钓几尾野生的鱼儿来。助你们下酒。”言罢，便呵呵而去。“老狼”感慨：“此地与城里，近在咫尺，却天壤之别。少了市俗客套，多了质朴亲情。我真的羡慕老板不问世事，清心寡欲的生活。你看，种菜钓鱼、看书呤诗，一爿小茶馆，只为添点衣着盐米；与世无争，与人无隙，与欲无涉，有生意无生意都无所谓。若再能寻觅一位红颜知己相伴，倒也逍遥自在，人生极乐了。”

老妖相视一笑，颇有同感。

“老狼”五十出头的年龄，秉性耿爽直率、为人仗义，过去常有来往，彼此情投意合。奈何经济大潮席卷，各为事业所累，便寡有联系，逐渐断了走动，也不知这几年混得咋样。此次巧遇，自然有缘，彼此嘘寒问暖，甚是亲热。聊起事业，他踔厉风发，滔滔不绝。谈及家庭，“老狼”则沉默了。

“心烦！”良久，老狼只吐出两个字，眉宇间呈现出沧桑的忧郁。“我昨天下午就来了，弄两菜，喝点小酒，写了点东西，夜晚便寄宿在这里。赏月吟风、暮鼓晨钟，真乃少有的清静之地，我本有神精衰弱，昨夜竟然睡得出奇的香。看来，烦恼皆自惹，无心无事，便能心宽体泰。一夜之功，真的是感触良深。”

“哦，写点什么呢？老兄一向洒脱豁达，拿得起放得下，不会如我这般多愁善感吧？我倒是常来此地坐坐，写点文字，思考些问题。”

“老兄文功武略，样样精湛，那能与你相比？我只是有感而发，却苦于文笔笨拙，心有余而力不足，记些流水帐而已。那日，笑拜大肚弥勒佛，感叹禅语之博大精深：‘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上可笑之人’。此词看似简单，其中则包含玄机奥妙。我等凡夫俗子，实在是小肠肚脐，一点琐事，便能搅得五脏寸断，折腾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深感惭愧！要做到如此大度大量，便就是超凡脱俗了。只有慢慢感悟、细细领会，尽量向佛靠拢。我写的东西，便是想把肚里淤积之浊污，排弃出来，空出点肚量。嘿嘿！还是俗，扔不干净。”

“身在红尘，焉能不招惹俗事？别自寻烦恼了。老兄！你精得如狼，那有不嗜血、不拈腥的道理。”

“唉！半世为人，磋砣至今，便格外奢求起生活质量来。往事不堪回首，惆怅、懊悔、遗憾、欲望。折磨得惙怛伤悴、愁肠百结，到死一场空，这做人图个啥？‘清净无为，红尘不染，’那是做不到的。但是，参透红尘，以明镜心处之，则是可为。我想做的，即在于此。”“老狼”将桌上那一叠文稿递给老妖，言道：“咱兄弟不是外人，这就是我写的草稿，记录了这些年的经历、感触、感悟。你看看吧，有什么措辞不妥的，你直接帮我改了。我只是想留存一些记忆，然后逐渐摒弃，不打算再放在脑子里害自己睡不好觉了。我去菜园里摘些新鲜蔬菜，再到山上掘点野菜，让房东给炖个鸡煲，咱哥俩今儿个好好叙叙。”

老妖笑着点头应允，的确也想知道老友这几年究竟过得如何，方才他片刻的沉默，令人诧异。他原是个活跃开朗的人，而今却平添了几分忧郁深沉，是成熟了还是落寞了？两者极难界定。这手稿，便是打开疑团的钥匙。见他沉稳矫健得身影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老妖顺手打开扉页，见标题写道“一匹忧郁的孤狼”。不禁发笑，真有意思，当初是谁那么缺德，给他取了这么个绰号――“老狼”。也怪，他却竟也欣然受之，很受用的样子。

老妖开始专心致志地翻看起他的文稿。掀开第一页，便大吃一惊，怎么？老兄竟然分居了。他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十分恋家、顾家的男人。他的夫人老妖见过，一个漂亮的美人胚子，当初他俩的结合，曾经令不少人羡慕、感慨……。揣一份疑团莫释的心态，老妖迫切地读起了以下的文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