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去的草垛

幻想着一只萤火虫，在七月的夜空里盘旋。然而，在没有草垛的夜晚，那只孤独的萤火虫是否能找到栖息之地？

对于草垛，或许只能在梦中与它相依相偎了。关于乡村的记忆，有两种事物印象最深：一是炊烟，二是草垛。而今，那从黑瓦间袅袅沁出的炊烟，早从时代的变迁中淡化成模糊的记忆，印象中生产队那块大打谷场上，晚饭后就是我们孩子的天堂，游戏，追逐，捉迷藏，都在这里上演，还有那些高高的静静伫立的草垛也和这些趣事慢慢化做怀恋留存在心间。

很喜欢一首儿童歌曲《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尽管它还带着当年的政治色彩，但旋律特美，舒缓得如同心语低诉，幽美得好比溪流轻漾。这里面我认为写得最出彩的词句应该是这段：“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里的“谷堆”应该就是我五六岁时见到的草垛。

七月的草垛，是用麦子的躯体堆积起来的。它们就像雨后的蘑菇，眨眼之间便生满村庄的前后左右，在阳光底下，泛着金子般的色泽。

走进夜晚，散发着馨香的草垛开始分娩出一个又一个故事。萤火虫是快乐的，犹如孩提时的我一样，没有丝毫杂念，在草垛上空兴奋地舞蹈着。它们时而用翅膀亲抚一下麦秸的肌肤，那一阵美妙而深邃的音符，只有在没有风经过的时候才能捕捉到。

在这样的氛围里，年轻人很容易成为故事的主角。一对年轻的恋人依偎在草垛旁，轻声说着话。窸窣、窸窣的声音从他们脚下飘过，那是一对刺猬，正忙着在温暖的草垛里造一个窝。

当树叶在地上打旋的时候，便意味着秋天要来了。那曾伫立在田野中的稻禾，被庄稼人垒成高高的“金字塔”，与那些麦秸垛相伴。

这个时候的草垛，是孩子和麻雀的世界。一个个草垛被顽皮的孩子掏空，他们像机灵的田鼠一样，从一个草垛钻到另一个草垛。而那些警觉的麻雀，也会从一个草垛飞到另一个草垛，像是在故意逗着孩子玩。

当麻雀将槐树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弹落时，雪花也就跟着落下来了。一夜之间，那些草垛便从人们眼前消失了。原来，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浓缩的“雪山”。这时候的孩子们，或围坐在脚炉旁，缠着大人讲那些陈芝麻烂的故事；或将黄豆，蚕豆，甚至于小芋奶放到炉子里，烤出比泥土香还要诱人的气息。他们啊，早就忘了村外的草垛。只有痴情的麻雀，仍在草垛上跳跃着，印下一串串细碎的爪印。

然而，草垛并不喜欢这一身洁白的外衣。因为，雪挡住了它们凝望村庄的视线。于是，风声一响，它们便张牙舞爪起来，迫不及待地将身上的积雪抖落。

雪的舞姿，与鞭炮的声音相距很近。草垛也像村子里老人一样，对鞭炮的声音充满了敬畏。随着鞭炮炸响，年轻的草垛长了一岁，年老的草垛继续老去。总会有一天，它们苍老的生命，也会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变成袅袅的炊烟，融入一个无形的世界。

距离草垛已经越来越遥远了，那一缕缕袅袅的炊烟却永远驻留在我的心房。时而，我会被那裹着厚实泥香的气息所感动：记忆如此美好，美好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