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海岳梦中飞
乡下的表姐是一所乡村中学的地理老师,32岁的那年,她不幸得了视网膜脱落症,双目失明。表姐从此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她心爱的讲台,再也不能对着教室里那些渴望知识的学生们,神采飞扬地讲祖国的锦绣河山,那汹涌的黄河、奔腾的长江、屹立的山峰、壮丽的高原、明亮的湖泊,讲经线和纬线,南极和北极……
表姐的家就住在偏僻乡下的水荡边,回家后的表姐,常常在老屋后的大堆上朝远处张望,远处是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一趟鸭子在河汊里嬉戏,走乡穿村的手艺人,沿着河边的路匆匆地走过。实际上,这时的表姐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像一尊石像那样坐在那里,听隐隐约约传来的孩子们的朗朗的读书声。也许,表姐的思绪已象夜行列车一样正在崇山峻岭间飞奔,它穿涧过岭,沿着地理教科书上的座标和那些经纬线,飞越过银装素裹的北国,秀丽妩媚的江南,无边的草原,连绵不断的山川,星罗棋布的湖泊。
和从来没有离开过故乡一步的表姐不同,我是一个背着行囊到处奔波的人,由于职业的需要,我几乎跑遍了全国,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繁华的大都市到偏僻的边陲小镇。我常常把外面所看到的、听到的,细细的告诉乡下的表姐,似乎想能给什么也看不见的表姐一些安慰。然而,使我惊异的是从没有出过远门的表姐,对远在她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江河湖流、奇山峻岭的感受,比我更强烈、更深刻、更真实。有一次,我去了杭州,我赶紧把眼前的一切打电话说给表姐听,表姐说,现在正是春天,西湖被青峰环绕,栖霞岭上肯定是被笼罩在一片云雾里面。她甚至能感受到西湖水轻轻荡起的涟漪,感受到古刹风铃清脆的震荡……又有一年,我告诉表姐去了三峡,当我从重庆奉节顺流而下的大轮船上听到那启行时发出第一声雄浑的汽笛时,我就把扑面而来的奇峰异秀告诉表姐,她立即就能描绘出瞿塘峡的峻峭,描绘出 巫山十二峰上缥渺的烟雨,甚至神女峰上最后一缕消失的金黄的夕阳……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失明以后的表姐,在久久的沉默中,用心灵与她挚爱的山川河流,高峡平湖,瀑布清泉,清风明月对话,亲近,交流。我不得不感慨,很多人去过那么多的名山大川,走过那么多的江河湖泊,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如同过眼烟云,这是为什么呢?或许就是因为缺少表姐那种与山水自然间心的交流。
表姐就这样在乡村中任日子在她身边一天一天地飞过,在乡村静谥的阳光里,表姐的头上不知不觉的有了缕缕的白发。那是一个与往常一样的下午,表姐也不知自己在那土堆前呆坐了多久,突然,她感觉到面前有很多人,很多人,向她走来。慢慢地她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在热烈地关切着她,问候着她。她终于听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老师好!我们看您来了!”原来是她的学生从四面八方看她来了,他们当中有的已成为工程师,勘察队员,有的已成为医生,教师……对老师的思念,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紧接着,学生们向表姐献上了一捧清香四溢的康乃馨,康乃馨是那样的清新、芬芳。她的耳际边全是问候,她一下子又象回到了课堂,又象拿起了地理课本。突然,四周静下来,一阵朗读声向春雷般地滚过,那是当年的学生们在背诵表姐在每个新学期第一节地理课上常用的开场白:
“我们的祖国位于地球的东半球,亚洲的东部,东临浩瀚的太平洋,西倚巍峨的帕米尔高原,她幅员辽阔,地大物博,我们要永远热爱自己的祖国……”
表姐的眼睛润湿了,泪水飞快地涌出来,滴在了她手上捧着的那张纸上,纸上写的是不知被她默写了多少遍的句子:
胸中海岳梦中飞
泪水点点滴滴地洒在了那行字上,很快润湿了那行字,在润湿的字上仿佛叠映出如簇的翠峰、喧响的飞瀑、蜿蜒的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