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

风尘沙痕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8-27 15:5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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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勤劳的母亲,撑起一片爱的天空,为家、为孩子付出很多,默默付出自己的爱。大爱无边,母爱是世上最伟大的爱!厚实的笔墨,自然的叙述。

从一出生开始我就没有见过我的外公外婆,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每当母亲的眼里酿满一汪泪水的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心痛,有一种流泪的欲望。可那时,我真的还不懂事,我能明白的大概也就只有一点点罢了。

有一年清明的时候,我陪着母亲上山扫墓,那时我还小,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我一直最怕的就是坐车了,小时候体质不好,很瘦弱,一见到车,就会全身上下不自觉地颤抖,我怕晕车,所以每每在坐车之前母亲都会给我熬一碗清淡的白米粥,洒上些盐花,或者伴着几根酱油腌制的黄瓜,就这样一口一口的喂着我吃。可即便吃了这些在母亲看来不会反胃的东西,一坐上车,我也会像平常一样吐青整张脸,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得底朝天才肯罢休。那是种无法言语的煎熬,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已经习惯了和母亲呆在一起的日子,寸步难离。

母亲是从很远的山里边儿嫁过来的,我很少去她老家,只是略微有些印象,那间用石块堆砌成的房子就是母亲在没出嫁之前住过的,屋子门口摆放着一堆已经劈好的柴火,柴火上晾着一双红红绿绿的绣花鞋,母亲告诉我那是外婆在世的时候留给她的,对于其他的我大概也就没什么印象了。每逢过年过节时,母亲就会带我上山走亲访友亦或上坟烧香。毕竟平时很少去,我也很乐意,每次去变化都很大。譬如说,路一年比一年宽了,一年比一年平坦了,先前的一遇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的黄泥小路不见了,我完全认不出样子来,时常惊讶得大呼小叫。每去一次,邻居们总会开口就说我又长高了,其实我也真的变化挺大的。我知道。

清明时节,碰上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常有的事,所以备把雨伞在身边也就踏实许多了,毕竟三四月的天气,雨说下就下。有些时候,春寒还未褪去,下几场春雪也能增加点我的兴致,特别是积雪未消融的那些日子,能着实把我激动一番。那点缀在翠柏上零星点点的白色把山路两旁装点得格外美,我会不自然的抬头向外张望,偶尔还能看见杜鹃花的影子隐匿在残雪下,像害羞的姑娘似的探出点点的红,我看了会欣喜不已。每次去趟山上都极不容易,一圈一圈的盘山公路,不知道要绕多少圈才能到。去之前,我充满着期待,可是真正到了那里住下来时却发现有些不太习惯,可一两夜也就没什么。我最喜欢和那些同龄的孩子们打闹,大清早一起床,顾不得寒冷,就飞也似的跑去拔霜枝,霜枝晶莹剔透,像一支支用冰雕刻的宝剑。拔回去后我喜欢咧着小嘴在母亲面前炫耀,炫耀完了就放在太阳底下晒,呆呆的坐在那里捂着小手,看着它们慢慢融化。印象蛮深刻的还有就是那秃树坡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们一大帮孩子跑到邻近的一座小山坡去,那山坡有些怪,没长几棵树,满山都是沙子,我们跑到山顶,把那仅有的几棵树的枝条折了下来,还连着叶子的,猜想大概是松树吧,叶子像极了松针,刺刺的,我就用那折下的枝条垫屁股,然后顺着那山坡从上往下滑,很刺激。串串欢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等母亲来找我时,我们才肯回去,弄得一身脏也全然不在乎。

过完年随母亲上山拜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我可以吃到美味香甜的番薯干。在山里,番薯干是最常见的,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一箩筐一箩筐的晾在屋子前,引诱得人口水拉得近乎三千丈。有时还能见到埋在地窖里的甘蔗,整年都自然新鲜。我是个既调皮又贪吃的孩子,不够吃的时候会饿虎扑狼般张开贪婪的嘴,厚着脸皮向大叔大伯们乞讨,他们也每每总是笑脸相迎。现在长大了,已经好几年没去过山里了,说真的,有些想念,想念那里淳朴憨厚的乡亲们,那蜡黄蜡黄的番薯干,还有甜得醉人的甘蔗。

那年清明,来了很多人,我第一次见到了外公外婆的坟墓,我看到母亲在那面前止不住的流泪。我很少在母亲面前提到过外公外婆,有一次她问我,你想他们吗,默不作声,我不想在她面前提起,我知道一个人从小没爹没娘的痛苦,即使时间也无法抚平伤痛。我不想看到母亲流泪的样子,她真的流过了太多太多的泪,承受了太多太多的苦。外婆在母亲十几岁那年就去世了,于是,家里没有了做针线的女人,那时母亲刚满十岁,就拿着几块破布四处向老太太们学习针线,为了学会做一双绣花鞋,母亲的手上被针扎得全是窟窿眼儿,后来家里人无数次阻拦她,不让她动针线,可她依然固执的在背后偷偷学习。母亲临嫁前,给外公做了好几双鞋子挂在床头,外公穿到去世的那天依旧没能穿完母亲做的鞋子。现在,母亲越来越老了,穿根针线手都抖得厉害,眼睛也看不大清楚了,一有空的时候却依旧坐在板凳上,仔细的绣起鞋子来,一针一线,绣得是那样吃力,我觉得母亲做的鞋子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精致的鞋子。外婆过世得早,母亲一生都没有体会过母爱的味道,我知道她很爱我,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能明白她没有母亲的一生的有过怎样的艰辛和痛苦。几年后,外公又去世了,曾经提起过她爹,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舍不得吃要留下来给她吃,虽然那时能吃上一小块腌制的肉已经很不错了,但母亲很节俭,有几块肉都舍不得吃,常常炒了又炒,有时奢侈的夹一块放到米饭上,米饭吃完了,可肉还在,舍不得又放回去。梅干菜,咸豆腐,萝卜丝就是母亲一天三餐的菜。母亲上高中的地方离家很远很远,一根扁担,一袋米,一个饭盒,里面装着些霉干菜,就这样挑着扁担步行去学校。现在,我无法想象当年的她一个人在路上行走,甚至走上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还没到县城学校里的情景,她一定很累,一定很辛苦。有时候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对她发脾气,而她却忍气吞声,一个人坐在屋前的那条石凳上默默流泪。母亲不爱说话,许多心事都往心里咽,常常可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泪光点点的样子,我不敢靠近她,悄悄的躲在门缝里偷偷的望几眼。

我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小山村里,一到初夏的时候,梅子黄时雨就会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远山被一层雾霭轻轻的遮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裹着软泥和花香的味道。梅雨过后,就是梅子成熟的季节。每到这个时候,母亲便会提着一个竹篮,背着一个箩筐,带着我一起赶在日出之前,爬上不高的丘陵小山摘杨梅。回来的时候,是最辛苦的,一筐沉重的梅子常压弯她的腰,陡峻的山坡寸步难行,我会扶着筐子,陪着她一起下山。一次,母亲不小心被一块山石绊倒,一只鞋子掉了,一个跟斗一个跟斗的向下翻去,梅子撒满了一地。我不让她去捡,母亲却执意要去捡,小心的用手掸去梅子上残留的泥土,又轻轻的一个一个放回筐子,我拿她没办法,只好帮着她捡,母亲说,落地梅也能卖钱,卖了钱可以给我攒学费。我看到她面庞上近乎僵硬的表情,血丝早已在眼珠子里酝酿,我说不出话来,一颗滚烫的泪水从我的脸颊滑落。母亲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拉扯我长大的这么多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省吃俭用拼出来的钱供我上学。在学校的时候,我常怀念和她一起坐在小木桌前喝白米粥的那些日子,清水煮豆腐,土豆泥,白菜汤,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了一些,我却依然很快乐,这些快乐都是母亲给我的。

我家座落在村子的最北端,靠近一棵已逾百年的大枫树,村子里的田地就散落在我家四周。有一段日子,母亲天天带着我,从坡上到坡下,从这块地到另一块地,她刨地的时候就把我放在田埂边,给几块土制的米花糖,花生或者干了的小柿子,我就坐在那里,看看天空,看看四处纷飞的蝴蝶和鸟儿,找找泥土中好看的石子,还以为是糖块,爬过去捡起来,放进嘴里。夏天很热,母亲带着草帽,也给我一顶。坐累了,背起我,沿着卵石横陈的河沟,往后旱沟走。一次,我看到奶奶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一个水壶,还背着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老远我就大声喊奶奶,可是奶奶很少答应,很快就走远了,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不理我,我也不知道背上的那个孩子是谁。后来我知道母亲恨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我出生时奶奶不带我,都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记得那个时候她在绣花,赚些散钱。绣花时就把我放在床里,外面用沙发围着,免得我蹦到地上,难免有时还是会掉到地上,大哭大叫。小时候我很调皮,也因此常惹母亲生气,伤透脑筋。我胆子很大,一回在夜里爬上人家的房顶偷摘大枣,不小心踩碎了瓦片,掉下来砸到主人身上,主人出来当场把我狠狠训斥了一番。另一回,我把邻居家的麦场翻得一团糟,为了寻找地板仓(老鼠的一种)的冬粮,结果我做了比地板仓更加触目惊心的破坏,于是邻居轮番到我家告状,母亲狠狠的批评了我,对于我做错的事,她绝不手软,打得我哭天喊地。有一次,我偷偷地搬来二叔家的斧头,学着二叔的样子劈柴火,结果不小心割破手指,我不敢告诉母亲,就偷偷躲起来,后来血哗哗的流下来,才害怕得叫起来。母亲听到后匆忙跑过来,给我擦眼泪。小时候我就这么调皮,每当摔得皮破流血时,母亲都会过来细心的帮我包扎伤口,涂膏药,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每块伤疤刻下的每一个故事。

母亲虽然恨奶奶,但奶奶生病,她却半夜都出去帮她买药,她说她心肠太软了,太可怜,放不下。那次奶奶得了重感冒,母亲拿了几升赤豆,用白色的布匹连木升一起包了,领着我去看望奶奶,到奶奶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大声喊奶奶,却没人吭声,母亲脚步没有停,拉着我,跨进院子。进门时,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奶奶靠在旁边,头发蓬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母亲凑近奶奶的头,问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水坑口的建凤大姐来打一针,奶奶说,不用打了,没事儿!声音很大,生硬并且冷漠,我打了一个哆嗦,扑到母亲怀里。她抱着我,似乎在等奶奶一句话,过了很长时间,奶奶依旧没吭声,脸朝着与母亲相反的黄土墙壁,母亲转过身,迈出了大门,背上我,沿着来路往家走。一路上她的肩膀和后背一直在颤抖,不停的腾出一只手,在脸上擦。我把她脸上的泪水抹掉,小手贴在她的脸颊,我知道她受了委屈,可我也没有办法,看着她流泪,心痛得哭了。

因为奶奶,母亲生了不少怨气,回到家父亲又常常因为一些小事打她。有一次,我看着母亲躺在床上抽筋,脸无血色,嘴唇苍白,大口大口的喘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抽尽浑身的力气,很可怜。我没有办法忍住眼泪,死死的抓着她的手,手冰凉无力,她也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眼睛闭着,神志不清,微弱的念叨:“熬不过今晚了,熬不过了…”我看到她全身都在剧烈颤动,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害怕得大声叫起来,让父亲别打了,母亲那时也不认识我了,无论我怎么叫她。那一晚,我哭了好久,我怕失去她。她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了,她走了,孩子没有人照顾太可怜了,我明白她的意思,听到这些话我只是心痛,我是个坚强的孩子,从来不会在母亲面前哭泣,可那次眼泪像决堤似的奔涌而出,我真的无法抑制。

2009年,我高三毕业,远离家乡去上大学,母亲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汽车,没有送我去上学,那次,她很内疚,沉默了许久。我知道她真的希望为我做点什么,我离家那天,母亲塞了满满一袋的花生,和我最爱吃的米花糖给我,还拿出一条亲手为我缝制的格子被,蓝白相间的条纹很清爽,很自然,充满了家乡的味道和浓浓的母爱。母亲把它精心叠好,让我带去,我说什么也不肯带走,说去学校买一条方便些,母亲却说买的不保暖她不放心,一定要我带上。在学校的每个夜晚,睡着母亲做的被子,很安心,温暖总能流遍我的全身,当我躺下时都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她为我为我缝被子的一针一线,可是,我却看不到她被绣花针扎破手指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却看不到她是怎样费劲全力用颤抖的手把线穿过针孔时的情景;我却看不到她不知多少个日夜绣下每一块蓝色纹路的辛劳。说真的,我很内疚,母亲体弱多病,常年靠吃药撑着,还是日夜想着我,还是拼命的打工赚钱,给我生活费的时候总是多给几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少吃一点也没事,总是叮嘱我吃得好些,不要心疼花钱。母亲有时候劳累过度,手酸痛得贴膏药了还得操持家务,洗碗,做饭。有时候我觉得对不起她,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又在隐隐作痛。我的父母都是农民,家里也不富裕,母亲从小就一直告诉我不要和有钱人比,要自己努力,我也一直在努力着,虽然自己做不到最好,但我一直在尽力做到。从小,我就学会了坚强,无论有多大的困难我都会挺过去,或许这也是我从母亲身上学到的吧。

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疼在心里,默默承受。默默地为我撑起一片阳光,我感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