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而舞

夏夜贪凉，在敞开窗户透气的间隙，竟有不少飞虫来家里做客。

对于这样一群不速之客，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招呼它们：既听不懂它们的言语，也分不清它们的动作，只在我犹豫是否欢迎的一会功夫，就飞进了我接纳不了的程度！迅速关上窗，寻找它们的踪迹，却无从发现它们的去处！我不知道，它们匆匆来到这里又悄悄藏进房间的某个角落，到底是干什么来了呢？

掬一杯茶，捧一本书，慢慢放松疲惫一天的心情。

在精致的淡紫色台灯的照耀下，它们不断向这里聚集，开始在桌面上下飞舞，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招揽着什么？可能是它们也喜欢这样的氛围吧：悠悠的茉莉花香，朦胧的露天剧场，圆柱般的光晕辐射出的小小的帷幕之中，它们如同一只只舞动的诡异精灵，在简陋的舞台上，开心地唱、跳……

可我，却一点也不欢迎这些小家伙——一群毫无礼数的奇怪来客！它们不但不遵守秩序，还野蛮的挤占坐席；不但在桌面上乱跑不说，还故意飞到我身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停停走走，扰的让人无法安心！我实在忍受不了，用书不断的驱赶，好让它们别再打扰这份难得的一会儿安静，但都无济于事，它们依然在我身边胡乱飞舞、穿梭、嬉戏和歇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边唱来那边和！我的五指也终于不甘示弱了，参加了这场重量级的演出，不断在它们中间挥来挥去。而它们却全然不顾生死，在我的指间躲去绕来，休于毙命。我真的有些被动：一只大大的手掌，在一些小小的躯体之间挥武，威力可谓巨大，可总是胜握不多，样子滑稽而且可笑！

即然这样，干脆我就别再打扰人家的兴致了，何必在工作了一天之后，还要为它们再徒劳一些气力呢！索性我就把位置让给它们，随便它们好了，反正我是这儿的主人，我就不相信，它们拼命在这里演出就没有疲乏谢幕的时候！？

我放下书，在一旁开始静静欣赏它们的演出。

剧场外是书房的一角，昏暗而朦胧的，只能微微看清一些昆虫散乱的在灯罩、书籍和墙壁上慢慢移动，分不出是些什么昆虫。剧场里倒是一片灯火通明！演员们却早已上演多时了：有的小虫披挂一身盔甲，张开两个硬壳，笨拙的在空中飞行，一旦碰到物体掉落下来就马上收甲、折翅，尚未收回背上的翅膀，就像古装戏里侠客们肩披的长袍在地上轻轻拖行，碰巧了的话，有的还会在台上迅速地走上几圈，溜溜场子；有的小虫则在落地时一不小心跌倒了，恰好摔个仰面朝天，没办法起来又抓不住任何物体，就胡乱挥动纤细的腿脚试图翻起，但这个样子太当众出丑了，摔个跟头爬都爬不起还能表演什么呢，不过这没关系，就请大家看看我的翻身街舞吧；有的小虫就非常幸运了，跌倒后一次成功，爬起来就飞；有的则是些蚜虫，两片透明的纱翅下露出圆鼓鼓的肚子站不稳腿脚，在纸面上蹒跚而行；有的尖尖的像粒葵花籽，我们家乡的俗语叫它“盖盖虫”，身上黑红黑红的，头上插着两只短角，快速奔跑起来简直就是赛场上的西班牙斗牛；还有的就是些非常典雅大方的甲壳虫汽车，在拥挤的路面上，一会全速奔跑，一会又静止不动。我真担心他们的刹车系统会突然失灵，把自己撞死而不再装死；再有的小小的根本就叫不上名字，但却通体碧绿，状如米粒。可笑的是，他们的脑袋倒比屁股还要大得许多，堪称是台上真正的小丑儿；更有的全身涂了油彩，在桌面上稍稍放平翅膀就呈现出赤橙黄绿等多种颜色，像造物主恩赐给它们用来身份防伪的激光编码，更像迷彩刻画过后的京剧脸谱；倒是它们的数量不多，但总是瞪着一双幽绿的小眼睛四处巡视，拉着尖利的鼻音、吐着血红的舌头从黑暗里一次次奔向我，它们是吸血鬼，大概是来为这场演出收取门票的吧！

别以为它们的表演有多么简单，轻巧。整个舞台上无论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圆的扁的，长的短的，颜色深的浅的都很投入。什么跳高跳远，什么游泳跳水，什么短跑马拉松，什么摔跤柔道，什么直飞旋转……桌面上、书页中、光晕里、台灯外歌舞升平到处都有，而且还有一架“直升机”不断在上空盘旋拍摄，随时进行主场赛况的报道，场面壮观，色彩斑斓，根本就不亚于一场运动会！

可是，在它们新奇、滑稽而又略显单调的表演里，我已经困得不行了，实在不忍心将它们的演出打散，我就一直将灯开着，让它们尽情舞蹈，直到深夜……

我悄悄退出，睡了，带着梦的香甜！

第二天醒来，我去书房关灯。可惜，这里的繁华已经不再。昨晚热闹的舞台上面再也找不出一只会动的身影！我惊讶地发现，在硕大的舞台上躺满了一只只大小不一的疲惫舞者，它们一动不动，似曾睡着了一样长眠不醒。它们死了，倒在了最后的瑰丽舞台上！看到此景，我的内心忽然就生出一种感动：它们这般摸样，到这里来是烦我的吗？它们不是，它们其实正是为我这唯一一名观众在做一场倾力演出，它们的拜访不仅没有惹是生非，反而在为我这一个人而舞，它们是为了我这唯一一名观众才投入的表演，才会最后倒在舞台上，而我却不曾仔细欣赏过它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飞行！它们去了，没有因为观众的耻笑而放弃演出，也没有因为台下没有观众而提前收场。在它们弱小的尸骸里，我看见了它们精致的灵魂！

其实，人生路上，每一个人也都在为自己而舞，即便我们是一只只小小的昆虫，即便没有观众，即便为此付出生命，也要进行一场精彩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