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陪他走上一段路

已经是初中的最后一年了。我又把小岚找进了办公室。

小岚走后，有老师对我说：“这个娃儿你都花精力？你把他都弄进步了，就给你放鞭炮。”我听后，笑了笑，然后说：“试试吧。你鼓励他，他就有事做，他上课就不会无聊，就不会去捣乱。你不管他，他无事可做，就只有捣乱来打发时间。他累我也累，而且累得无价值。管管他虽然也累，或许没有进步，但他的行为习惯总要好些吧。”那老师也只是笑了笑。然后，各做各的事。我知道，这老师不相信我能做到，他的笑告诉了我。他或许在想：“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有多高尚。”我想：“不用去争论，做了再说吧。我就不信邪，有人陪着他他会不上进？我就要做这个实验。这个实验还需要这些老师的参与，不能因为争论得罪了他们。”

我也明白，那老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小岚初一初二是每天迟到，作业不完成，上课要么睡大觉，要么和同学嘀嘀咕咕，让课堂不安宁。骂也骂过，罚也发过，总是老样子。初三时，我接收小岚后，每天都要找小岚一次，没有人知道我给小岚说了什么。

第一次检测结果出来了，小岚第一次认真地做完了试卷，可只考了四十五分，小岚又被我请进了办公室。刚一进门，那位老师就问道：“小岚，考了多少分？”小岚的脸红了，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看着我手里的卷子，一言不发。我给他讲了错题，并补充了错题涉及的知识点。小岚认真地听着。讲完了，我望着他，微笑着说：“没关系，下次会进步的，只要你努力，不放弃。你看，你的卷面和书写比作业都漂亮了，这就是进步嘛！我们马上就要分知识点复习了，你上课认真听，晚上花点时间，肯定能进步的！”说完，我真诚地看着小岚，小岚怀疑地看着我，无力地点了一下头。小岚走了，那老师不屑地看了一眼小岚，又偷瞟了一眼我，我偷偷地笑了笑。小岚回到教室，手里拿着两张空白试卷，耷拉着头坐在座位上不和同学说话。教室里的同学都看着小岚，很是同情，准是小岚又挨骂受罚了。

分知识点检测开始了，先是短语。小岚只得了三十八分。他拿着卷子到了办公室。我笑着说：“进步了，敢来问了。老师祝贺你。”小岚没有笑，双手把卷子递给我，目光不敢碰我的脸。我一道一道题给他讲，每讲一题，就让他把该题涉及的知识点说给我听，说完或说不出，我都补讲，并把涉及的知识点给他写在卷子上。讲完了，我问：“懂了吗？”小岚摇摇头，“没完全懂。”“没关系。今晚回去看看，想想，不明白的明天再问，我再讲。昨晚看书了吗？”小岚点点头，“看了。看到十一点钟。”“哦。小岚真的努力了。老师相信，你有考好的那一天，这一天不会远。”小岚又回教室了，手里拿着我给他的两张空白试卷，他在自习课做完了。午自习时，他看见我在窗子外，马上就走了出来。有同学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偷偷地笑。小岚没有回头，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些，我心里为小岚高兴了。

找句子主干和分析句子成分是比较难的，检测结果，他得了五十五分，已不是班上最差的了。这进步真的不小。可学生们没有听到我在课堂上表扬小岚，他们可能想到的又是小岚拿着卷子，低着头，垂着双手，站在我办公桌前，受我教训吧。这种情形，我的孩子就出现过。他刚刚到我班上时，看见我喊人到办公室，就幸灾乐祸地说笑同学。后来他才知道了我找学生的用意。小岚站在我面前，我边讲边画着。讲完了，我说：“你要有个准备，我可能会在班上骂你。”小岚疑惑地看着我，那样子想知道原因。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这段时间坚持下来了吗？”小岚点点头。“每天学到什么时候？”“还是十一点。”“语文用力了，所以你进步不小。但听说你其他科还是有作业没完成，对吧？”小岚的脸一下红了。随即，小岚拿着卷子回到了教室，小岚动作轻快，像小鹿子似的，脸上挂着微笑。我跟着他进教室，刚到门口，就听到有学生小声地说：“一次都没及格，还好意思笑！得了五十五分，不知道又是瞟了谁的答案。”小岚回头瞧着说话的同学，那几个赶紧转过头去。小岚眼里有了泪水，他咬了咬牙，用手摸了摸眼睛，坐到了座位上。一抬头，看见了我，赶紧低下了头。

以后是单复句的辨析、病句修改、作家作品、词语书写、背诵默写……每一次检测，小岚的分数都不惹人注意，但只有小岚看到了自己的进步，我也看到了小岚的进步。每次的试卷一发下去，小岚就拿着卷子，在同学们可怜的目光中，昂着头走向办公室，然后拿着白卷子回教室，做，做完马上就来找我。有一次我问他：“能坚持吗？”小岚笑着使劲点了点头，“能！”“能忍受吗？”小岚明白我说的“忍受”，是指同学的眼光和议论。我微笑着说：“升学考试的成绩是最好的证明！现在的非议都不重要。就是要做给他们看看，我小岚是行的！”再次听到小岚的回答后，我笑了，我站起来，摸了摸小岚的头，用力握着小岚的左手。小岚抖了一下，我是第一次这样亲近小岚。小岚或许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老师手的温暖，第一次感受到了老师用手摸他头的温暖吧。他走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我，那样子像个女孩。

期末考试，他的语文得了七十分，这是小岚读书以来的最高分数，也是他第一次的及格分数。但他没有赢得掌声，得到的还是讽刺。我听学生反映，有学生讽刺小岚：“还不是作弊做的。以前他挨着成绩差的学生，就从没及格过。这次他挨着成绩最好的坐，所以考了七十分。如果不是抄的，真有这么大的进步，老班早表扬他了。”听小岚母亲说，小岚回到家里，关上房门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完，他翻出所有的卷子，把卷子上我写的鲜红的字迹给他妈看，他妈相信了小岚，她每天都看着小岚晚上学到十一点过。是呀，多少天啊，多少次啊，小岚的分数就这样由三五十分变成六七十分，这有小岚的恒心，当然也有我的心血！别人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吗？小岚在假期里的一篇作文中写道：“我给妈翻着卷子，边翻边想到了你问我的话：‘能忍受吗？’‘能！’我大声地回答，说完一低头，才发现我是在家里，你没在身边。妈妈知道后也笑了，她也像你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老师，那时我多想见到你呀！我怕你也不相信我！老师你那时在干什么呢？要是家里有电话就好了，我就可以打电话给你，要过年了嘛……”

最后一学期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了。小岚跑我那里更勤了。不光是语文卷子，如果没有其他老师，数理化的题，他也要问。这本来是秘密，小岚不想让同学知道，更不想让其他老师知道。可有一次还是被一个同学给撞见了。那同学诧异地看了小岚一眼，问完题就走了。小岚别扭起来，我轻声问道：“怕同学笑你吗？”小岚点点头。“怕什么？你是学习。问谁都可以的。加油吧。管他们的。到时候你拿到的通知书比他们好，他们就没话说了。”我除了英语外，其他科的知识都比较熟，一是因为读书的功底扎实，二是因为教了三年我自己的孩子，忘了的都捡起来了，成了“全手匠人”。我不只是给小岚讲题，更多地是发现小岚的知识漏洞，告诉小岚怎么去补救。发现他的进步，也私下给点鼓励。鼓励和关心就像那摩托车的油，让他想停都停不下来。小岚每一次检测后，我都会在班上说：“小岚的每一道题都在我面前说给我听了的。对与错，他都能清楚第告诉我他的思维过程，你们也要做到这一步。”学生们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对小岚不再议论，小岚少了很多烦恼。

以后的各科分类复习检测，除了语文外，小岚都只有几十分。那六十分，对小岚来说，就好像天上的星星，那么耀眼，就是摘不到。每一次上课，小岚总是被罚站，不同的是，他不再埋怨曾恨，他不再空着手站着听。他时而站，时而弯腰在卷子上写，边听边抄录着老师讲的答案。一下课，他就往我的办公室跑。我有意识地让他去问其他科的老师，他们明显感觉到了小岚上课的巨大变化，加上我这班主任的要求，他们也耐心地给小岚讲。至于我给小岚说了些什么，只有小岚知道。老师和同学们看到的就是小岚变了，不再和同学聊天吹牛，课间十分钟，也看见小岚在忙。

升学考试结果出来了，小岚拿着成绩单来看我，我陪着小岚在学校林荫道上了走了一段路，小岚就悄悄地走了。没隔几天，小岚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来见我，实际上我早就知道，小岚考上了省重。我高兴地祝贺他，又陪着他走了一段路，小岚才骑上自行车走了。我希望他明白，以后的路要他自己走了。

其他老师也很惊讶，小岚除了英语不及格外，其他科都上了七十分。老师们庆贺自己的运气，竟然多了一个想不到的及格生。但有老师还是老眼光看小岚，他们说，小岚这家伙还真会作弊。我听后，一言不发，也没笑，也没解释，解释有什么用呢？解释还会让人以为我在表功。小岚问他们那么多题，他们都不承认小岚的变化，或许是承认变化，但不相信这结果吧。他们哪里知道啊，小岚初三下期，每晚都学到一点过。等吧，再过三年，三年后，小岚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这些老师还有什么可说呢？就让事实去说话吧。

没想到，学生要开一个毕业聚会。我也被邀请参加，全班同学只有小岚没有到。发言时，我说：“小岚没有来，不是他不想来。同学们也许知道小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爷爷瘫痪，奶奶是精神病，他父亲不得不在外打工挣钱。小岚每天要帮他妈妈把家务做了才能像你们一样安心作业。他一直到初三上期成绩都还很差，他是放弃了，不想学了。每晚他要看书，他奶奶可能要唱要跳，怎么学？但他改变了自己，克服了你们和我都想象不到的困难，努力着，坚持着。他承受着同学们和老师的误解、惩罚，坚持着。他成功了。他没有你们那样有手机、电话、掌上电脑，但他有了一种精神。同学们，小岚的高中能否读，能否读完，我不知道。我很希望我们更多的人能帮助他。”我说着这些，我感觉到了眼里的泪水，我感觉到了我语调的慢和哽咽，我还是第一次让学生看见我的眼泪。下面特别地安静，吃瓜子的，手放在桌上，盯着我。有人突然醒悟过来，热烈地鼓着掌，我挥挥手制止后接着说：“现在好了。小岚超了省重分数线，有一所学校让小岚免费读书。我相信，小岚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在他困难的时候，我想我们的同学能陪他走上一段路就好了。你们的陪同会成为他的力量，反过来，他也许会感动你们，成为你们的榜样。”

教室里，是长时间的沉默，接着是长时间的掌声。

小岚是我2006年教毕业的学生。后来，经历了2007年、2009年、2010年的合作，老师相信了我常说的一句电影台词：“不抛弃，不放弃。”这几年，他们和我教的班级，都有一部分学生出乎意料地考上了“国重”。很多家长和教师都明白了陪孩子走上一段路的真正含义，且认真地陪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