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我的父亲

在我所有的关于父亲的记忆里，总是父亲身上那浓浓的烟草味道，还有那洪亮的嗓门和易怒的脾气。但这绝不是父亲的全部。父亲一生应该是一部值得回味、有所回味的书。

“才子”的父亲

“你父亲是个难得的才子！只是可惜了……。”母亲与我谈起父亲时经常会说的就是这句话了。

姑娘时的母亲算是个小家碧玉了。模样俊俏，又读过师范，在刚刚解放的中国是十分少有的才女。难得的是母亲还能唱会跳，写得一笔好文章，自然吸引了不少男士的仰慕。而最终俘虏母亲的是父亲和父亲的才华，当然还有父亲那并不高大但风流倜傥的风度。谈起那段往事时，母亲的脸上是幸福的光芒，一如今天恋爱中的小女人。

我知道那是母亲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是一段不会被坎坷的生活消磨掉的回忆，是母亲姑娘时最美好的、充满爱恋的日子。

父亲能画一笔惟妙惟肖得工笔花鸟。这是我对父亲才华最初的见识。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父亲被下放回家参加劳动。在农村枯燥的生活里，父亲的才华给父亲、给乡亲带来了一抹快乐的色彩。于是村里的姑娘们、小媳妇们总难免来讨扰，讨个鞋样、枕套样等等，尽管多数是有去无回的，但从院子中传出的奶奶的高声说笑和父亲的大嗓门，我分明感到了一种自豪。于是我也萌生了当画家的念头。还曾听从父亲的话从师于一位姓孟的老师，学了一段剪纸，还拿过一个小小的奖状——县级小学生剪纸比赛的一等奖。也让父母好生骄傲了一回。

父亲能拉的一手二胡。这是听母亲说的。在乡下枯燥的生活里，母亲总是一脸幸福地回忆着当初在“宣传队”里，父亲拉着二胡，母亲唱戏的情景。只是在父亲下放的日子里，我没听过一次，也感受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文革”结束后，父亲平反了，父亲进城了，我看到父亲不知从那里翻出了一把二胡，小屋里便传出了父亲的音乐。在我的记忆中，那音乐无疑是天籁之声，特别是在放假寂静的校园之夜，在门前的核桃树下。尽管我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我分明能听出其中的欢乐、痛苦，喜悦、愤怒。于是我也疯狂地爱上了音乐，我弹脚踏琴、学跳舞、学唱歌，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音乐家。而最爱的是听别人说：苓的能唱会跳是一种遗传。

父亲有演员的天赋。母亲说最初认识父亲就是在学校的“宣传队”里。那时的父亲，是宣传队中的“男主角”，也是最吸引年轻姑娘的目光的“人尖”（母亲的话）。记得那是“文革”结束后的第二年头，学校排一出话剧叫《于无声处》。这是当时一出十分有名的话剧。父亲在其中扮演一个称为“何校长”的角色，那情感投入、那一言一行、那举手投足，完全是名角的风范。全夺了本剧主角的戏，以至于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们都开玩笑称父亲为“何校长”。只有我从父亲的自嘲的笑声中看出了一种落漠和心酸。

我那被称为“才子”的父亲啊！在坎坷的命运里，他的才华只会增加他更多的灾难，只会让他的精神负担更加沉重，只会招来更多的批判和责难。但这些也练就了父亲的倔强和不屈。

“三眼铳”的父亲

记得上个世纪70年代，我对这所学校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个叫“李毅清”的老师。在我十一二岁时，他已经很老了。每次看见我，他总会对我说：你父亲是个“三眼铳”。我当时并不知道“三眼铳”是何物，直到有一年的元宵节，当社火队伍前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有人告诉我：那就是“三眼铳”时。我不仅哑然失笑了：多么恰切的比喻啊。

是啊，父亲的脾气就如同“三眼铳”，尽管这给父亲带来比任何人都多的坎坷。1957年被打成“右派”，“文革”开始后不久又被打成“反革命”；开除了党籍，下放劳动，进山打石头等等。但丝毫没有使父亲的嗓门变得“小一点”。真可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而我印象较深的是父亲的几次“爆发”。

一次是1976年的元月，那是周总理逝世的日子。沉浸在悲痛这种的人们在准备着追悼会。但不明白为什么追悼会被取消了（但是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明白的）。而后我看到了在院子里暴跳如雷的父亲，大声地吼着些我当时听不懂的话；再然后是学校的大喇叭里传出父亲召集开追悼会的“通知”，还有追悼会上父亲慷慨激昂的发言和情绪激扬的朗诵。而今，我已记不得父亲当时说了些什么，一来当时年纪很小，二来是由于对父亲的恐惧。当那一刻的爆发，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又一次是我参加工作后了。我和父亲在一所学校工作，父亲似乎克制了很多。但是有一次是因为学校高考成绩的连年滑坡，学校改革进展困难，在全体教工会议上，父亲的“三眼铳”又燃着了。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地指责着学校工作中的弊端，全然不顾校长脸上越来越多的阴云，全然不顾旁边好友的劝诫，全然不顾许多同事异样的眼神，也全然不顾坐在后面的我的感受……他只是一味地爆发，爆发！但他的爆发最终还是带来了好处的，因为不多久学校真的开始改革了，方案也几乎是全部吸取了父亲等几位老教师的意见。而我那燃烧过后的父亲，却是十分平静的，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而今因为那可恶的“脑血栓”，已有好几年听不到那洪亮的嗓门“骂人”了。好多时候真想听听，真想用一根火柴再点燃那“三眼铳”，听听那震天的吼叫！我那被叫做“三眼铳”的父亲啊。

渊博的父亲

父亲的学生们最折服的是父亲渊博的知识。他们对父亲最多的回忆是父亲上可是那一根接着一根的香烟和源源不断流淌出的知识。

我也曾是父亲众多弟子中的一个，尽管对父亲的恐惧和成长中的叛逆，使我对父亲的很多语言和行为表示不屑，但我还是敬佩于他知识的渊博。做为语文老师的父亲，上课从不拘泥于课本，也从不拘泥于一种形式，甚至讲的内容都是书上没有的。他总是按自己的方式，先从“字”、“词”开始；有一个字、一个词，引出了它的典故、变化、运用，而后引出一段文字、一篇文章；而后联系课本的相关内容。对于刚刚进入高中的我们，已开始就如同听“天书”。要不是父亲那还算幽默的语言、那旁征博引给我们带来的震慑、那饱满的热情和激扬的表演，也许会有很多人放弃了他的语文课堂。但是渐渐地我们会陶醉在其中，会神往于中国文学博大精深的世界，会神游于那美妙的文字世界，甚至连苦涩的“之乎者也”都充满了让我们迷惑而喜欢。

课堂往往是在父亲的一声断喝“记住……”结束。这是我们才发现：其实我们的本子上什么都没有。于是也就缠住父亲：抄一下吧。于是，我们便有多了一样课后作业：整理父亲讲的那一个字、一个词、一段文字、一篇文章。

当高三结束时，当高考前夕是，面对那一本本厚厚的摘抄，我们对高考语文充满了信心。

父亲喜欢古文字考证，于是在教学中便有多出了一项引我们入神的内容：一个字从它的甲骨文、篆书、隶书、楷书、行书等字形的演变、寓意的发展等，以及各个流派对这些问题的讨论。尽管往往就脱离了课堂的主题，但是我们喜欢，课堂上的讨论气氛也就空前活跃了起来。

父亲是布尔什维克，并不迷信，但父亲喜欢研究《周易》。他认为在这其中蕴含着无穷的中国哲学的奥秘，而且他会常常告诉我许多关于其中的传说和蕴含的这里。说来惭愧，很多时候我并没有听进去，除了并不能体会其中的深奥，更不能体会的是生活让父亲领略到的我所不能的内涵。于是他最后还是把那满满一书柜的书和批满了他的注解的旧版《周易》，留给了我。这也许就是父亲留给我的最丰厚的一笔财富了吧！

父亲去世了，很多人在酝酿给父亲写一幅灵堂前面悬挂的“幛子”，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最终动笔，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的了解父亲的全部，更重要的是害怕那躺在冰棺里的父亲会“笑话”。终于还是几位兄长用了近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幅长长的对联。

“嬉笑怒骂冷眼荣辱沉浮，博古通今赢得桃李满园

忍垢负重笑对烟雨寒风，含辛茹苦养育子孙盈堂”

开追悼会的那天，许多人在交口称赞：写得好。可兄长门脸上苦涩的笑容使我明白了：再也不会有人能超过父亲了，至少在我们这一辈是这样了。我们只能望其项背而空叹了！我那“博学”的父亲。

生命最后时刻的父亲

父亲是个从不服输的人。一生经历了多少政治动荡、生活磨难，从来都是那样的大嗓门，从来都是一脸的爽朗，从没有倒下。当病魔向他袭来的时候，他曾经两次躺倒在床上，但还是站来起来。可是这一次，他未能最终站起来。

父亲在72岁动过了一次大手术（胃癌切除手术）之后，他便日渐消瘦了。无论我和兄长们用了多少“好药”，也未能换回他往日的健康。终于，他不得不住进了医院，靠打点滴生存。看着针头在父亲皮包骨头的手上扎了一次又一次，看着父亲那布满了青重血块的手背，我心痛啊！但父亲从没有哼过一声。总是安慰我们说：没有事。

在最后的那几天，我知道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可每当我们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忍住疼痛，一声不响的静静看着我们，仿佛怕那一声呻吟会给我们添了麻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儿女的牵挂！而我也只能静静地握住他的手，不敢说话，只怕那眼泪会不争气的掉下。

最后的那天傍晚，当我将要离开的时候，父亲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是望着我，望着我；我知道他一定有话想说，可他只是望着我，眼中充满渴望，充满痛苦；只是留恋，只是牵挂……我不敢看，我挣脱了手，我冲出了病房……

我仅仅只走了半个小时！当我再次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是忙乱的给父亲穿衣服的兄嫂，和父亲那枯黄的脸上一脸的祥和。我的父亲走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轻轻地捂住他的手，那手还有温度，也还柔软。在以后的三天时间内，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轻轻地握他的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手始终是柔软的，就像平时那样，我也没有感到一丝的冰凉。我没有哭！

当火葬场里，哥哥将我的手从父亲的手中强行拉开的时候，当那最后一道大门关闭的时候，我知道：父亲走了！真的走了！我没有哭！

当院子中“热热闹闹”的人流为父亲送葬的时候，我没有哭！

当父亲的棺椁被深深埋在了土里，当一些的喧闹都消失了的时候，我没有哭！

我没有哭！我没有哭！我没有……

我的父亲啊！有谁能像你一样的不可替代？你永远是唯一的：我的父亲

萧萧秋风诉孝子悲痛，

凄凄泪眼唤椿堂英灵！

磊落一生潇洒抛却人世悲喜炎凉

懿德千古沥血耕耘天下桃李遍布

风云动荡铮铮铁骨无媚颜

治学严谨郁郁桃李有余香

含辛茹苦抚子女六人父恩永铭

呕心沥血育桃李万千懿范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