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奶奶

薄荷草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8-26 10:12 责任编辑:欧阳始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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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以较大的篇幅讲述了奶奶对自己的爱,全文在描写祖孙之间浓情厚爱的往事时,十分注重表达作者在每个成长阶段的心理特点。这些生动的描写大大增加了生活的情趣,不仅使读者感到真实可信,而且增加了阅读兴趣!

小时候,我在前面踉踉跄跄地跑,奶奶颠着一双小脚在后面追,几步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不听话的我。而现在,我搀扶着奶奶的时候,不得不一再地放慢脚步,才勉强能跟上奶奶蹒跚的步履,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小时候,最兴奋的就是听奶奶讲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传说,让我浮想联翩,无限神往。而现在,奶奶总是把一件事挂在嘴上,不厌其烦地唠叨一整天,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而奶奶却依然津津有味。

小时候,奶奶常常给我剪纸、捏小泥人。一张纸一块泥在奶奶灵巧的手指中魔术般地变幻出美丽的小仙女、可爱的小动物。而现在,奶奶的双手粗糙干枯,不再灵活,指甲瘪瘪的,手指硬硬的,像是水分失尽的枯柴,拿个东西都是僵硬的颤抖着。

小时候,奶奶还是个厨艺精湛的美食家。每天变着花样做各种美味小点心,我拿着那些好吃的四处炫耀,馋的小朋友口水直流,心里的幸福感和自豪感肆无忌惮的膨胀着。而现在,奶奶做的饭菜,不是淡而无味,就是又辣又咸,有时真的是让人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日子流水般静静逝去,当奶奶不再整天念叨“这么调皮,哪年才能长大”的时候,当奶奶开始叫我“大姑娘”“大闺女”,而把“疯丫头”远远丢在时光背后的时候,当奶奶看着我忙前忙后地给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当我安静地依偎着奶奶闲聊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确实长大了,而奶奶也真的在一天天老去。青春的光鲜活力在我身上恣意彰显,而深深的皱纹、老年斑却悄悄蔓延了奶奶的脸庞,我们在经历同一段岁月,却在时光的流动中刻下了不同的印记。时间是公正的,也是残忍的,同时也让我明白了要珍惜当下。

初中时我在镇上读书,就开始了漫长的住校生涯,每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弟弟去奶奶家,我知道奶奶在等我,盼我,而我不想让她再等太久。那时有段时间奶奶一个人住在河边上的小屋子里,离我们几家都有点远,当时的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奶奶一个人好孤单。所以,当我回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飞向了奶奶的小屋子。那个屋子真的很小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就再也容不下其它了,我只能拿个小板凳倚坐在门边,仰着头用眼睛在屋顶上扫来扫去,眼尖的我甚至能看到蜘蛛网上蠕动的蜘蛛,满心讨厌的感觉。唯一还好的就是,和奶奶比邻而居的也是一个老太太,待人很好很热情。奶奶也笑着说,人老了,地方大也不好,记性差,东西总是找不着,这样啊,挺好,还有个人说话。然后就从墙上挂着的袋子里,或者纸箱子里拿出各种零食给我吃,这些东西都是几个姑姑买给奶奶的,奶奶每次都会给我留出一些,我和她说过好多次不用给我留,可是每次她都能拿出好多好多,然后冲上一杯白糖水放在一边,催着我使劲吃。

有一次,周六中午放假后,我去同学家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会儿奶奶一般都睡觉了,妈妈就说明天再去看奶奶吧。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把弟弟从床上揪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就去奶奶家了,妈妈在身后叫着:“一会快回来,做了你想吃的……”我随便应了声就没有影了。刚从河沿上下来,就看到了奶奶的背影,我大喊一声:“奶奶!”,就奔过去了。奶奶急忙转过身,满脸欣喜,拉着我的手,像个兴奋的小孩子,一个劲儿地问我,昨天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来啊。刚进院子,旁边屋子的老太太笑呵呵地说:“回来了,可把你给盼回来了,昨个一下午,你奶奶不知往门口跑了多少次,还一个劲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奶奶宠溺地看着我,我朝她们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就跟奶奶进屋了。

奶奶照例又拿出了好多点心,让我和弟弟吃,然后就去生火做饭了。我一手拿着点心,一手时不时地往灶膛添几根柴火,小嘴叭叭响,奶奶看着我的样子,高兴的不得了。不一会儿,弟弟叫着要回家,我说,妈妈做了面糊饼,吃过了再来玩,转身要走。可没想到奶奶突然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颤颤地紧紧地抓着,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连连地说:“丫头,吃了再走,吃了再走……”我扭过头,本想去松奶奶的手,可是一回头我就懵掉了,奶奶的眼里——竟有泪花,还有浓浓的焦灼,企盼,哀求,这些奶奶从未流露过的情绪,此刻一览无遗地呈现给我,在那浓得化不开的忧伤里,我听见了一个强烈的呼声:别走,别走。顿时我就僵在了那里,喉咙发紧,心脏窒息,像被火红的烙铁狠狠地烙了一下,很深,很疼,眼泪差点就出来,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怕,怕自己抑制不住那哽咽声。奶奶突然愣了几秒,然后立马去屋里收拾桌子,准备碗筷,好像高兴的不知所措了,又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典。不过是平常的一顿饭,奶奶却像小孩子过新年似的兴奋,看着奶奶乐呵呵的样子,我心如刀割。想想旁边的那个老太太,也是一个人,形单影只,那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老人的凄凉,孤单,可怜。

那顿饭,是我有生以来吃的最难忘,也最难受的一次,脸上使劲挤出大大的笑容,把心里所有的伤感和痛楚,就着苦涩的泪生生吞下。回家之后,我冲进屋子直奔床上,趴在被子里就放声大哭,哭的很伤心,很放肆,就想把心里的痛狠狠地哭出来,赶出来。不知哭了多久,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可眼泪还是连绵不绝,汹涌而出。奶奶的眼神,像是一根永不腐烂的刺,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上,连着筋骨血肉,只要想起,就会心痛。多少年了,依然清晰如昨,不曾暗淡一丁点儿。那痛,时时向我诉说着奶奶的孤单,企盼,还有她从不言说的爱与痛。

后来,二伯家盖新房子,爸爸他们就在二伯家的隔壁给奶奶起了个新院子,奶奶终于又搬回来了,又回到了我们身边。可是,谁又知道,奶奶需要的并不是新院子,新屋子。院子纵然宽敞,屋子纵然明亮,可那一室的冷清,满院的寂寞,谁又曾真的想过。

奶奶依然一个人守着新屋子,依然每个周末,每个月,每个假期都在等我回去,依然会备好多好多零食。每次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奶奶总是喜欢慈祥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睛也不太好了,有轻微的白内障,看东西就像隔着纱,仔细看可以发现眼球上覆着一层水雾样的东西。但是,我依然可以从中看到无需言说的疼爱之情,感受到奶奶心底浓浓的爱意。很多时候,奶奶看着看着,不觉地脸上就荡开了欣慰的笑容,那笑是发于心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就像屋前盛开的向日葵,大大的,带着阳光的温和热。有时候,我会故作傻傻地问她:“奶奶,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又好看了啊?”这时,奶奶的笑容就会更深更大了,然后微叹一声,说:“真的变样了,长的真快啊,小时候那么一点儿,头发黄黄的,又少又硬,还根根立着……”我就在一旁,嘻嘻笑着,手托着腮,静静地听着,跟着奶奶的讲述,静静地回忆,一起重温那些爱意涌动的旧时光。

天气好的时候,我喜欢给奶奶梳理头发。奶奶的老思想还是很重的,周围的老太太都把头发剪短了,唯独奶奶依然保留着那头长发。用奶奶的话说就是,是个伴儿啊,从小到大一直到老,跟着一路过来的,舍不得。奶奶还说,年纪大了,人都邋遢,脏。我就接过来说,脏,那也是我奶奶,谁让你是我奶奶呢,我就想给你梳头。每每奶奶也是拗不过我,就从屋里拿出她的梳子,篦子,搬个她自己扎的小草墩,慢慢地坐下来,然后专心地散头发。散头发的过程也是有工序的,虽然见过无数次,我也能很熟练地帮奶奶散,可是奶奶总是固执地自己做这个功课。我就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奶奶唠些家常,一边看着奶奶认真细致地取头发。奶奶有些费力地抬起两条手臂,颤抖的双手准确地摸到两根U形的头针,轻轻地拔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再把黑色的发网取下来,也放在腿上,接着把发髻上的头发一圈圈的松开,最后再把头绳取下来,就好了。那伴随了奶奶一生的头发,已经脱落了很多,只剩下细细的一绺,灰白色的,漫过肩膀,弱弱地趴在背上、腰间。看着奶奶佝偻的后背,稀疏的白发,我总是不觉黯然神伤,有种生命流逝的无力感,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奶奶是真的老了。

是啊,奶奶的确老了,已经84岁的高龄,好在身体还算硬朗。奶奶常说自己有福,子孙满堂,该享的福都有了,活到这个份上,够了。我也跟奶奶说,我们才有福呢,你这么大年龄,身体棒棒的,自己照顾自己,都不用我们操心,这才是我们最大的福分呢。奶奶就说,是啊,那是老天爷善待我啊。到了这个年龄,奶奶也很看得开,对死亡从不忌讳。她总说,要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尽早把身后事准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末了还给儿女添麻烦。奶奶对生活的感恩,对生命的坦然,也让我对她,对生命充满了感动和敬爱之情。

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自诞生之日起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它的终止是必然的,同时它的循环却又是永无止境的。就像我和奶奶,我延续着奶奶的生命,而将来也会有人继续延续我的生命。生命就是这样世代轮回,接替延续,从而生生不息的,生命运行的自然法则是任何人无法掌控,也无法逾越的。上一辈人为了我们的幸福,奉献他们全部的热情和能量,燃尽了他们的青春和人生。总有一天,我们也要为自己的下一代,而奉献自己同样的全部或者更多。生命历程中,每个人都是一只点燃的蜡烛,哪怕发出的只是些微光,也想要尽力捧出个辉煌。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吧。毫无保留的付出,让我们的生命显得异常丰满,充实,富足,而我们心甘情愿地燃烧,给予,奉献,皆因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