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纪

[一]

我生活的是一个小镇，很小的那种。

我总是在住处与学校之间穿梭，过着平淡的高中生活，忙忙碌碌地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孤单地在老师的眼里做着安分的学生。

我无欲无求，从不会去奢望什么或是考虑什么，每天的大脑，除了除了每天必备的吃饭睡觉，几乎全部空白。我从不关心身边的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对我来说别人只是别人，对别人来说我也只是别人，一直仅此而已。

班上的人很多，再多一些就得赶上梁山好汉了。教室里所呼吸的CO2，总给我快有窒息的感觉。

晚自习，外面的黑压不住教室里的说话声。我总是安静地坐在那儿，靠着墙或是趴在桌子上，想着一些没有头绪的事，无关紧要地在草纸上涂着似物非物的图文，以等待铃声的想起……

我想退学，不想待在学校。

我想找个安静而偏僻的古屋，对着夕阳的窗放张书桌，有枯藤老树昏鸦的陪伴，伏案写着自己的故事，写着小桥流水人家。

春天踏着泥土的气息，去原野踏春；夏天在屋前大树下，放张竹床，躺在上面轻摇蒲扇，望着天空的星星睡去；秋天倚着大树坐下，凝视夕阳笼子的屋子，朦胧美好；冬天立在窗前，伸手去接飘落窗前的雪花……

我一直把这些当成我小小的幸福，而就连这小小的幸福，也被这宽敞而拥挤，趣味而无聊的教室替代了，而这种生活何时才是尽头呢？

我是个听话的学生，也比较认真，可成绩却遭得连自己都不想去看，因此我开始怀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不是至理名言。

“很认真，学习方法不佳，不爱说话，应该与老师同学多沟通”，这是老师给我的评价和善意的忠告。

我不在乎老师对我的看法，其实我很讨厌“老师”这个职业，什么神圣，什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都他们的是些废话，还有“辛勤的园丁”更是离谱，我看他们是用自己的辛勤来束缚，来摧残我们这些美丽的花朵，可我也很理解他们，毕竟这不是他们的错，只是社会病了！

小安说，可怜我们这些有才气的文人画士，花朵还没盛开，就要在教室里无情的枯萎。小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趋于死亡。

我说小安我喜欢上了楼上的那女生。

小安揽过我肩膀说好兄弟，近水楼台先得月，什么时候我帮你把把关，参谋参谋，会如愿的。

本想住校或是租个小屋，可任我怎么说家人都不同意。无奈，只好维持现状。

我没有怪爸妈，我知道他们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我好。在我记忆里，他们从没打过我。我知道自己很幸福，可是我不快乐。

爷爷奶奶不喜欢孝顺他们的爸妈，而偏心于骂他们，甚至对他们大大出手叔婶。在分家的时候，爷爷几乎什么都没给爸爸，一个家全靠几亩地，日子都揭不开锅。

后来姐姐和我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的状况更是难以维持。爸在我十岁那年外出务工，妈则在家里种几亩地，养几头猪，日子辛苦地过着，清苦而祥和。

初中的时候，两个姐姐为了让我读书先后辍学，外出打工。我知道我只能以努力学习来回报，五年级时我获得全校书法竞赛一等奖，并以全村一名的名额考入了重点初中。

在初中里发生了很多事，后来当选纪律委员和同学的关系一下子拉得更近，其中结下了不少死党。

再后来，慧敏提出和我分手，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尊重了她的决定。慧敏是我小学同学，她的爸爸是我们的思想品德的政治老师，顺理成章我们是认识的。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好笑的，小学我们就开始“恋爱”了，那是我们还那么小，知道什么是爱？居然比“朱丽叶”还早恋。

分手后，我决定转学。

离开的前一天，是我的生日。那些死党给我过生日，做离别前的祝福。

地点放在我舅舅家里。那晚喝了很多的啤酒，有些醉意，我们坐在月光下聊着叹着。我让舅妈为女生准备了房间，很晚了她们才去睡，而我们男生依旧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们也不知道。

第二天他们赶去上课，我没有送他们。我走的时候去了趟学校，站在寝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那熟悉的教室，那些可爱的同学。

小黑从教室里跑了出来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马上，车载等我呢，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小黑说昨晚整夜没回宿舍，被班主任知道了，还有我们喝酒的事业知道了……我们被罚抄“中学生手则”500遍，还打电话请了我们家长，老师还说……女生在男孩家里过夜，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女生都哭了……

我说我去把班主任给挂了。

小黑拦着我说兄弟，劳不了你动手，我们几个已经把他挂一顿，现在还在医院呢！他说出那些话，还说你不是好学生……挂他一顿算轻了了。

你们会被开除的。

不会，八个呢？他有种有能耐一下开除八个啊……兄弟啊，你就放心上车吧，有空写信。还有慧敏你就别担心了，我们会帮你照顾她的。班里还有些事等我处理，就不陪你了，兄弟，保重。

我看着小黑渐渐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二]

之后转到这里读书，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写去的信也杳无音信。

上高中时，爸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空着的房间用来出租给学生。

楼上的那个女生和欧阳一起住。欧阳是我一个挺铁的初女中同学，是个很优秀的女生。

我没有向欧阳问起过小黑他们的情况，我想我有时间会回去看他们，只是学校一直较忙，未能如愿。

小安是学美术的，比我幸福。至少不必像我这样埋头苦读。高兴时看几本金庸或画几幅琼瑶人物素描，不悦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只是不发生声响，不影响老师上课情绪，基本天下太平，无忧忧虑。

小安说他最欣赏梵高那种癫狂。但他是个很平静的人。

小安每个星期都会用两天去野外采风。

外出时背着画夹，其实我喜欢小安背着画夹的背影，很冷很沧桑的感觉。

小安说那是我的错觉，其实他蛮世俗的，蛮风流的。

世俗，用在小安身上我不赞成，风流花心倒是真的。认识他两年，女朋友换了不少。我感叹小安这种对感情的态度，但我并不羡慕他的爱情。

我认为爱情需要专一，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一定要为谁的。而我想要一种不能忘却的爱，我默默地告诉自己，生活需要平淡，我要寻找的是能共度风雨的感情，是体贴，理解。

我知道，我精心呵护的不过是泡沫般的爱情，或许这段感情从来就不曾真正发生，可我宁愿聚集全世界的幻想来我完成我的爱，来珍惜她，不管她是否真的，我都不在乎，只要能让我每天看到她……

我安静地说完这些话，小安已是满脸泪痕。

小安说你真的喜欢你楼上的那个女生？

我说说不清。

小安把手里的烟扔在脚下，然后使劲地用脚踩了几下。

喜欢她就说出来就去告诉她，你学过政治的，也知道不为实践服务的意识是无意义的，感情也一样，你不会让自己后悔吧！

我没有说话，小安平静地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我望着窗外的落叶的梧桐，望着岁月划过的忧伤。

[三]

日子愈发无聊，想读书人也愈来愈少，每天教室里都是乱哄哄的，教室里漂浮的尘土，让本来视力就不佳的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我心如止水，对来的泡沫横飞的精神没有一丁点的感动。我开始听歌，一些校园民谣，一些超炫的重金属摇滚。

我是个比较极致的人，恋上什么就一定会让自己满足。我用平日的零钱，疯狂地买了许多CD和书籍。

在那些花开的日子，我放弃了弥漫整个校园的栀子花香，放弃了四溢的阳光下的暖暖的滋味。躲进房间，逃避喧嚣的人群，没日没夜地看小说听音乐，忘我地抛开现实的沉重和无奈，享受现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我充当旁观者，目睹他们演绎悲欢离合，看他们创造奇迹，看他们遭受不幸。然后再回到现实写自己的泪。

深夜里，缩在被窝里听午夜收音机，听主持人用低沉，忧伤的声音叙着别人的故事。我在静静的夜里，流着泪想楼上的那个女生，小安，还有莫名疼痛的青春。

眠眠总会和我说很多很多东西，而我记住的却是微不足道的一些只言片语。

我想起我们初遇到认识时，我才感觉人间还有温暖，当时我们都笑得无比灿烂。

刚转到这个学校的那天，在食堂对付午餐，我坐在靠窗安静的一角，悠闲地吃着饭看着《萌芽》，我发现身边有异样，抬头看见她，她就是眠眠。

一个穿着随意但看上去很舒服的女生，她背着单肩包，塞着耳麦，歪斜着头异样地看着我，不温不火地说你怎么坐我的位置。我不想和她争辩，然后惹来一群人围观，我不想太张扬。

我把杂志往背包里塞去准备离开。她却张开双臂拦住了我去路，然后又说你很有个性，为什么都不辩驳。我说我有必要吗？她笑着说那你说为什么没必要，凭什么这座位就我坐？我说第一，我今天刚转校第一天，不想生事，第二，这事很简单，位子是你的，我走就可以了，那么我什么要费口舌。

她笑得更加灿烂，然后伸出手说交个朋友吧，我可是宽宏大量的，以后这个位置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私有财产了，一人一半，我后可以了吧。

在那个阳光弥漫的午后，我遇见了她，眠眠！

[四]

眠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校广播主持人，校文学社社长，学校报送名牌的头号种子，多个头衔的她总是倍受关注，这不仅仅是源于的头衔，更在于她的美貌。

我总能有意无意从同学口中听到又有某某暗恋她，多久多久的一些事情。

我总是把这些轻描淡写地告诉她，然后她就会很认真的样子说你相信？

我说信，怎么不信，不过你太优秀，就怕没人敢要你，因此他们都选择“暗恋”的方式。

眠眠笑了笑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啊！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能做的事很少。我陪她听音乐，她陪我看杂志。

我听她在她的广播里说关于我事，她读我文字里写她的广播，日子这样周而复始，无聊却不知倦。

最怕的是眠眠上街，她逛街，我都会被大包小包地轰炸的面目全非，而她却总是会幸灾乐祸，有几次捂住肚子等在大街上，笑得就只差用壮烈牺牲来形容了。

我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我“不堪折磨”，向小安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她的光辉岁月和我屈辱历史。

本想一次博得小安一点同情，来抚慰自己，却不料小安最近精神恍惚。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创作没有了灵感，什么都画不了……

我笑着说，人总会在某一段时间，断开一段记忆，成为空白，没事的，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可我没有想到结果还是让我那么担心那么无奈。

小安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没有一句话，只留有一封简短的字条以作告别。

小安的房间，一切依旧。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他心爱的画板。我常去小安的住处，我怕他的画板印满灰尘，我怕他的画受潮褪色，我怕他一个人在遥远地方寂寞。

我不知道小安为什么离开，我想每个人做事都会有自己的主见，都会有自己的理由，知不知道有时候真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你能想的只有离开的人留给你的回忆，甜蜜或疼痛。

小安走了，在我不痛不痒的青春里留给我几许感动。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把小安的画拿出来见见阳光时，发现压在画板下的一个简短的字条。

小安，你好！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希望你不要失望，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

对不起，对于你，我想了很久，我不能接受。我们之间没有可能，因为他在我心里。如果没有他，或许我真的会选择你，然而他出现了，他已经占据了我的心。

我想你会明白，也能理解。

我把这事告诉了眠眠，我说，真奇怪，没有署名。

眠眠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或许写这个的人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呗。

眠眠说快高考了，还问我想考哪所高校！

“南开吧！”我笑嘻嘻地告诉她！

南开？为什么不是复旦？

我才不想和你一起考复旦呢！

眠眠坐在我单车后座唱起了歌，可惜我骑车要注视前方，看不到眠眠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说话说/真的我好心疼你这样/你这样为了他/茶不思饭不想/而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啊

而他也搬出你的家/爱情没有你想象中可怕/你看外面的太阳/温暖而明亮你/可以飞翔飞到我的天堂

天使也一样/也一样会受伤/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来扛/某年某月的伤此时此刻遗忘

我会在你身旁/到地老天荒/

眠眠唱完问我知不知道歌名，我笑着告诉她《天使也一样》。

[五]

高考倒计时。

为了进一步检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不是至理名言，也为了心中的大学，我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用良好的精神状态，积极投入到实践。

大部分时间待在教室，我拼命地几近疯狂地啃书本。眠眠从很忙的时间里抽时间为我补习，常常忙没时间吃饭，陪我一起吃泡面和馒头……这让我很感动……

努力的结果，是我健康快速稳定的成绩换来了老师的微笑和赞赏，同学的羡慕和惊讶。

夏日的校园，身影来去匆匆，高考逼近。

眠眠是借读生，她家人要她回另一个城市参加高考。这让我手足无措，感觉自己有点低血糖，头晕目眩。

眠眠走的那天，眼睛红红的，我笑话她说舍不得离开了，是舍不得我吧？

走开了，少臭美，人家眼里飞进了灰尘，很疼，你还说风凉话，来帮我吹吹吧。

当我靠近的那刻，两颗硕大的泪滑出她的眼眶。——眠眠说，好了，泪真是好东西，难怪马区夫人说眼因流多泪水而愈益清明……

眠眠走了，我看见她靠在车窗泪痕满面的脸，从我眼前一晃而过……我哭了……我终究懦弱地没有告诉她，我喜欢她。

[六]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爸妈喜上眉梢。看着通知书，我想我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我不会再懦弱，等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吻，大声宣布，我爱你。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眠眠的信。

小格：好想，好想你！

南方的城市，一阵微风拂过，匆匆的一个照面，却已然为随后的际遇埋下了伏笔，原来一切在初遇时皆以注定，怎么会料到呢，命运经纬的交错，注定流过彼此的生命。

心中有这样一个人，熟悉的亲近的气息只希望脚下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然而夏天终于来了！黑色的六月也终于到了！微风拂过……我感觉到脚步飘忽。

也就是几个月前，你看到那封写给小安没有署名的信，是我写的。小安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可以得到的，又亲手送它别去，得不到的却还总在勉强，或许是我自私，是我不懂得珍惜，我拒绝他了……因为我只想和一个人在一起，那就是你。

还记得那首歌吗？天使也一样，一样会受伤，我想做你的天使，即便遍体鳞伤。小格，我们在不久又会在一起的，记得那天你说你要考南开，所以我也报考了南开……

小格，我们大学见喔，希望那时我们能够勇敢地拥抱彼此。

搁笔：想你的筱眠

我流泪看过信，又想起眠眠一晃而过的泪脸，我哭了，歇斯底里地大哭！

我知道眠眠钟情的是复旦大学，所以我报志愿的时候填了复旦大学，而她却因为我，而报了南开大学。

这或许是我对我懦弱的惩罚，如果我当初像小安一样说的那样勇敢，我就不会和她错过了，那个住在我楼上的女生──筱眠！

复旦……南开……南开……复旦……

我们又一次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