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

心花凋零的那个黄昏里，我蹲在阳台上看一盆自己养的花。三寸长，只有一个小拇指宽的两片叶子，还微微泛着黄，看上去着实的单薄与赢弱，托着枝干上已开的，将开和未开的三个花蕾。本是一盆对红，却偏偏生长三个蓓蕾，最小的那个就像先天发育不良的孩子，被挤在最下面，显出很多余的样子，估计她是没有开放的机会了！其实她不开放才符合这对红的特征，注定是一双一对，好端端多出一个来，她的存在就很不合时宜。愁肠苦笑，自己不就像这多出来的花蕾？浅浅的一声叹息里，几滴眼泪却簌地落进了白色的花盆里。当初曾埋了一个鸡蛋做她的肥料，浇了几许牛奶养润她的根脉，如今还要陪些泪水伴她寂寞的花期！

我怜悯她就如同怜悯自己一样。在客厅的一堆花丛中，她最弱小，却努力挣扎着要开放自己，要把那可爱的颜色展现在我的眼前，要把那份悠悠的芬芳送进我的心肺。这样想的时候，鼻子酸涩，眼睛又一片模糊！以前，我养花的能力就是把已开的花养成叶黄枝枯的样子，唯独这盆对红是个例外，虽然长出三个蓓蕾却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这怨不得花草，我本不是会养花的人！

在地上蹲的时间长了，双腿的麻木顺着肌肉、骨骼向上攀沿，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艰难地移动了一下双腿，用手不住地拍打，想使腿恢复知觉，使我恢复知觉。离开花回到我小小的卧室里去，我的心穹里渐渐被沉闷的黑暗笼罩；我的周围正渐渐被孤独的黑夜蚕食。

打开收音机，那个熟悉的波段里淡淡地飘着一首《来生缘》，我很喜欢这歌，它触及到了我内心最甜蜜柔软的一根心弦，我还记得他曾经给手机下载的彩铃是刀郎的《情人》，我回短信给他，一连写了六个不好听。几天之后他就改成《缘分天空》。其实我更想听《真爱你的云》，却没告诉他。

同事从外面回来，去阳台晾洗好的衣服，“兰欣，你的花开了。”她很惊讶地大声说。我平静地回答“知道了。”同事又很惋惜地说“这花怎么像生病的样子？”我默不作声，心想“这盆对红在我这里生长着一个悲情故事，她怎么能热闹起来，岂不是就应该像个生病的样子才符合剧情。”我的心早已像浸透的海绵，被同事的话一碰触，又疯狂地挤出水来，我强忍着不让它从眼睛里流出来，可胸腔里的空气分子却横冲直撞，巨大的冲击力涌堵在喉咙里，哽咽着我的呼吸。《红楼梦》中有一句“人比黄花瘦，欲语泪先流。”来形容林黛玉，如今的我忽然记起母亲曾说过“我出生之前，她曾做了一个梦，在雨后的天都山顶，摘了一朵娇艳的牡丹带回家中就生了我这样的女儿。”原来我也是个草木之命的人，是那‘绛珠草’的另一个翻版而已，所以我和他梦中的“木石之盟“，怎能抵挡住“金玉良缘”的现实诱惑！

如果他的出现是上帝对我的戏弄，有始无终，我的泪河已在心的旷野里翻山越岭向他狂奔去，而他又去了哪里？

我的信息铃声又响了，只不过不是他的，我狠着心断了与他的唯一联系，我曾清楚的听见在电话的那一头他哭泣，一个男性的哭泣！记得以前发过一条短信逗他说“要惹你到哭的那一天为止”，他回信大笑：“哈哈……兰欣，有你的消息哭或笑我都乐意。”没想到被我一语中戳。当真真切切听到他哭得一塌糊涂时我再也得意不起来了。回信息给他，心中有你才不牵绊你，愿你向更好的方向去，富有的她比我适合你。随后我开始删除与他有关的信息，一个不留！我在日记中写道：你的出现不早不晚，刚好是我心扉开启的时候；你的语言不多不少，刚好有触动我心弦的一句；你的叹息不长不短，刚好湿润我的双眼；你的哭泣不近不远，刚好淹没我的心田！这片心田只有他去过，只有他知道那里曾经电闪雷鸣；那里曾经雨雪交加；那里曾经一片绿洲，盈盈青草，朵朵娇蕊；那里后来成了深秋的草场，一片荒芜；那里成了严冬的沙漠丘陵，寸草不生！

我的花不紧不慢的在这一天开了，开得病恹恹没有一丝力气；他的婚期不慌不忙在这一天定了日子，热热闹闹喜庆一堂。不同的空间里两场戏在相同的时间里上演。这盆对红刚移回来时，我许下的心愿如今都已无法兑现了，我很无奈，花儿也很无奈！房间里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昏暗迷离，窗外过路的车灯一闪而过，我下了床从阳台又搬来小花盆，想让她再陪我一夜，明天就不该再理她了，任凭她在时间的空隙里枯竭这场生命！

天黑了天还要亮，我又把职业的微笑挂在了上班的脸上，又把儿时的童谣响起在嘴角，再不敢看那些伤心的故事，酸涩的沼泽里埋进了我太多的泪水，再不敢听那些伤心的歌曲，才生情又被灭情的渊源里迷失的太久。看我这样，同事诡秘地问我：“你恋爱了吧？”我也诡秘地回答：“你看像么？！”，“可你看上去很快乐。”她笑着盯住我的眼睛。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正受着巨大的创伤呢！我压抑着自己，不让我的哭泣从心里呼喊出来，不让撕心裂肺的苦痛从眼里流露出来，我的快乐和别人有关，而我的痛苦只与自己有关。

不忍思念，思念偏又满心头。我用干涸的笔在这几页荒废多年的稿纸上描写完一缕扯不断理又乱的思绪，我就轻轻地、轻轻地将心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