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伦苦与乐

我有一张很满意的“全家福”照片，那是我64岁生日时照的。

照片的背景是：远处隐隐一抹青山，山下悠悠一弯碧水；近处芳草联绵，嘉木葱茏，两棵苍松挺拔入云。整个画面像是特为我生日设计的。照片正中，当然是我和老伴了。我蓝中山服，平头，双手叠在膝上。老伴合领春秋服，双手搂着小孙娃。其他的人，像众星拱月一样分列两边。前排左边是女儿艳冰，浅毛线罩衫。右边是儿子超平、新平，西装，一青一黄。后排中间是女婿发荣和两个外孙。一律茄克，颜色各异。再往左，那烫发的是媳妇鸾秀。往右，穿红色中长衫的是媳妇艳云。最开边的是孙女丽琼和孙子青峰。最小的孙娃，花绒线衣裤，张着天真的眼，坐在奶奶怀里。众人的脸上都流露着微笑，使整个照片洋溢着亲爱、和睦、吉祥，欢欣的氛围。这可说是“天伦之乐”的最佳写照了。

是啊，最能体现天伦聚乐的，正是我跟老伴生日的时候。每到生日头一天，准时就会听得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女儿第一个回来了。搂着大包小包走进屋，于是我们就沉浸在欢乐中。这一天，母女俩面对面，膝挨膝，说思念、话家常，全不觉口舌辛劳。揉肩膀、煮饭菜、买补品、购新衣，打理得妥妥贴贴，叫我俩乐不可支。生日的早晨，老二两夫妇清早上市场，把老早计划好的东西买回来。早餐后，大儿子两夫妇，成双结对来了。猪腿呀，卤鸭呀，土鸡呀，盐蛋呀，样样先在家就弄好了，只管再烩锅就香喷喷可以上桌。各种菜弄妥了，于是丰丰盛盛摆满一桌子。大家围坐好后，老大举杯，怀着敬意，带着幽默，祝福说：“来，大家一起祝我们的“元帅”（或我家老太）生日快乐，健康长寿！”大家异口同声，举杯祝福，然后开怀畅饮。老二选好鸡腿、猪蹄、鱼鳔，悄悄送到你碗内，说：“今天，您是寿星，该您享受，切不要让出来了！”小孙女丽琼，天真活泼，独出心裁，把小礼包献出来，打开一看，原来是精制的葡萄干和开心果！这是她节省早餐费，攒钱买下作生日贺礼的。这时，我和老伴便感动得热泪盈眶。女儿女婿、外孙都一一祝福。在校两个孙娃，碰上双休日，也回来凑热闹——人生所赞颂的“天伦之乐”，我们这也算是品尝到了！

有时，大儿或女儿又接我们过去过生日，情况也一样热烈。年节到来，外地的儿女、外孙接二连三的电话祝福或亲自前来拜贺。我们则备好压岁红包。同在一处过年的，就一起看新年联欢晚会，听新年第一声钟声。种种欢乐喜庆的情景，自然又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高潮……

中国著名女作家冰心曾说：“成功的花，人们只惊艳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曾浸透奋斗者的泪泉，洒遍牺牲者的血雨！”联想到家庭的营造，这话也仍恰当。不是么？这“天伦之乐”的小花，她的芽儿不是也曾浸透过许多艰辛么？换句话说，我们是曾尝过不少“天伦之苦”的哩！

我的大女儿艳冰，在我们还没有懂得作准备时，就来到人间。她熰在被窝里，等待我们赶制第一身棉衣。那时，物质条件欠佳，她先天素质不好，又小又瘦，需要丰富的乳汁。亏得我妻，吃两粒硬饭，连同心血一起竟化出了足够的奶水！襁褓期，可能哪里不足，全身生满肉疖，疼得常哭。她又活泼好动，有时从椅篮里翻出来，跌得头肿疖子破，脓血直流，弄得全家日夜不安了。我们抱她看了好几个医生，内服外搽，硬是经过年多才渐渐痊愈。

不久，老二超平出生了。其时，我去师大就读。两个孩子都由妻一人供养，艰苦异常。妻子来信说：“孩子嗷嗷待哺，我是什么都拿不出了，怎么办呢？”我没法，只得暂时把自己的伙食由三餐改为两餐，节约出一点粮票来，买些饼干之类，用小木匣邮寄回家，杯水车薪，稍微缓解一点饥困罢了。

我到祁阳二中工作后，妻子重病，要去冷水滩治疗。两个孩子只好跟着我。哪晓得刚带到县城，在北正街就把大女儿给丢了。我流着泪大街小巷寻遍了，就是不见人。到中夜时分，我拖着沉重的腿，边走边歇边喊，幸亏县广播站高文英同志收留了她。我悲喜交集，眼泪禁不住又涌了出来。

我把大女儿放在小学，老二准备送县幼儿园。那是示范单位，全收城镇户口的小孩，政府有补贴；伙食干稀搭配，外加牛奶面包，在那时真是高档次了。我们是农村户口，好说歹说才接收，但伙食没有补贴，只能是拨来多少吃多少。我孩子的指标一餐大米不到2两，就那么一点。开饭时一对比，非常难堪。孩子不能理解，常哭着说：“别的孩子都吃得好，就是我差，我不吃！”宁肯跑到园外去拾甘蔗尾。这就又犯了园规，常常受罚。但罚了仍然逃园。老师也犯难，满街去找，找到再将他拖回园去。妻子诊病回来，看到这情形，心如刀绞，说：“莫说是模范幼儿园，就是“太子园”，我也不让他留在这里了！再怎样，我们母子也要在一块！”她硬把他带回农村去，想方设法弄些小萝卜、小薯根搀到饭里，让孩子吃饱。可孩子又嫌不好吃，常偷偷把饭中的萝卜薯根，扒到便桶里去。没办法，妻子只好自己勒紧裤腰带……等到孩子泡大以后，本该苦尽甜来，可是又得要为女儿出嫁、儿子娶亲，来劳神费心了。

最令我们忧伤的是老三。这个标致聪明的孩子，不知为何是个可怜的命，一岁多，病灾就降到他头上。到医院诊治，原来是“小儿麻痹症！可能瘫痪！”我们如遭晴天霹雳。西医呢，束手无策；中医呢，要求服多剂“虎潜丸”，多站多锻炼；恢复得如何也难说。我们揪紧了心，天天用布带把他绑在木椅的靠背上站着。磨虎骨，煎汤药，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但那虎骨原是珍稀药材，不久就缺了货。全祁阳城各药房和公司的药库，都让我寻遍了。没办法，只得向身居大城市的亲朋好友，乞哀求援。与我感情深笃的学生尹斌生，参军在福建，也曾伸出援手，为我寄过药。后来，实在无计可施了，我“病急乱投钱”，冒昧地给“上海中药医药公司”（？）寄钱邮购。没想到那个单位倒真负责，确实把药给寄过来了。后来又听说有个摘帽“右派”的名医，来到大村甸，晚上“游击行医”，看病的人蜂涌蚁集。我颈上套根布带把孩子连兜带抱，深夜走上30里，赶去就医，颈脖上都勒出带血的凹痕。他十余岁了，我还带他去长沙中医学院手术。我又被迫自学，亲自为孩子扎针灸。遗憾的是，妙手难以回春，孩子仍没有完全康复。但他终能免强站立行走，生活尚能自理。我们为这心血没有白费，感到一丝安慰……然而我们已是心力交瘁了。

接下来，孩子的教育和生计问题，更令我伤透脑筋。老大老二在“文革”中失去受教育的权利，损失已无法弥补。现在拨乱反正，老三有机会求学深造了，却因足残，体检不能合格！（那时残疾人的权益保障还未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他心灰意冷，最后放弃了高考。这样，他就业和生计问题就显得十分迫切。他学过修表、抄过文书，仍觉不是路道。退休顶替，又因我系教学骨干而未能获准。日夜苦思，一筹莫展。学校领导伍仲仁、曾念规深表同情，多次向上级反映骨干教师的特困情况，终于感动党政领导，拨给县内五级以上教师一部分招工指标，我也分得一名，于是家里极为头痛的问题才得以解决，真是谢天谢地！

谁知，一波刚平，二波又起！老二在“文革”中耽误了，务农尚安心，弟弟招工也很支持。但随着改革开放，人才流动的闸门启开，他也产生了新的追求。当时，有个边地特区，急需骨干教师，有意招聘我前去，并许诺帮助解决全家农村子女户口和工作。面对这次机遇，老二也就“当仁不让”了。我那时想，县内领导器重我，这千金难求，人应该知足。但老二不让步，恳求说：“我十来岁就因你受诛连，现在某特区来聘你，你给我带来点好处也总可以吧！”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这时，家庭矛盾很快升温，我简直无法生活和工作。不得已，只好请领导给予谅解。我背离上级的信任，抛掉既得的荣誉，举家离乡背井“走西口”去。当西行的列车启动，故乡的山水田园，逐渐向后退去，消失，我和妻一同眼泪婆娑，已经泣不成声了。

老二户口解决了，工作也有了，本该平安生活了，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天，他在木工房工作，偶不慎，把个中指让电锯切断了，鲜血直流。切下的一节，不知粉碎在何处？全家又哭作一团。在护送他往两百里外的医院的路上，我悔恨交加，原想只自己作点牺牲，给儿子创造个发展的条件，谁知他也“得不偿失”？唉！我们家怎么是这样一个命运？既然命该如此，我只得又举家返乡，重新过我的平凡日子。

养儿育女，招工谋职，使人焦头烂额。现在好了，我们迎来改革开放，民族复兴的大好时代，随着国人齐奔小康的步伐，我们家也向前跨进了一大步。可是谁也料不到，此时又生出些清官难判的家务事来。单说建房吧。先集资建了一个套房，我两夫妇和老三一起共用，将来就留给老三。老二也得有房住吧，于是替他也集资建一套，将来当然归他所有。这似乎摆平了，却又不很平。此中，建房有先后，层次有高低，投资有多寡，面积有宽窄，质量有好坏。有时两兄弟，各执己见，互不体谅，竞相攀比，弄成了扯不清的纠纷。再如招工、培育后代、接受照顾等等，倘要挑矛盾，自然也不难的。为此，兄弟妯娌也发生过争执，吵、闹、骂、抓，弄得双方很不愉快，离心离德。甚至牵怒父母，使我们处在其中，异常难堪，好多次气得全身哆嗦，泪流满面。想不到如今生活上升了，该享“天伦之乐”了，怎么仍旧受到“天伦之苦”的严重挑战呢！然而，我想，这都是物质之争，为的都是身外的东西，并非根本性的冲突。毕竟血浓于水，父子血肉之爱，兄弟手足之情，再怎样，也是吵不散，割不断的。他们内心仍痛痒相关，就是很好的说明。鲁迅说得很好：“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我相信：言行伤害血肉亲情，使人感到苦涩的蠢事，再也不会继续；和睦、关爱、亲密、团结的美好关系，一定会出现。

从我切身的体会看来，“天伦之乐”真是来之不易，它乃是“天伦之苦”结出的甜果。要能享有“天伦之乐”，必定要以成倍甚至无数倍“天伦之苦”为代价。苦乐互参，相辅相成。但是，这“苦”又不能回避，那是人生中天赋的义务；“乐”应积极争取，那是人生中当然的享受。为长辈者，应求关爱体贴，提摄后代；为子女者，当思木本水源，知恩图报。当前社会物质财富已异常丰足，我们应当着力提高文化修养，继承宏扬光辉传统，让中华民族敬老爱幼、和亲睦群的仁风美德光照于天下。这样，我们全国各民族人民高度团结和谐，亿万家庭永远地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的崭新时代，就真正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