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也渐渐地淡出了我的生活。但我却经常在梦中见到他，不是小时候和我们在一起笑语盈盈的情形，便是辞世前躺在病床上瘦弱的样子，十分清晰。

父亲退休前是一名普通矿工，他是五八年上海支淮建设队伍中的一员。听说当年他是由于我爷爷去世，不愿意再让姐姐供养，所以和其他人一起来到淮北平原开采煤矿，那时淮北还很贫穷很荒凉。

父亲是个好人，无论是和他在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还是相处过的邻居，都说他为人热情坦诚，无论谁遇到了难事，他都会尽力帮一把，虽然平日里嗓门大了些，但对任何人从没坏心眼，全然不象是上海人。

父亲一生比较简朴，他总是对自己很苛刻，从不舍得给自己买一样贵重的东西，但对我和母亲却非常大方。他喜欢物尽其用，对旧的东西总是难以舍弃，显得斤斤计较。他从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遇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是能忍就忍，自己吃点药了事。去世前不久，也是因为已是胃癌晚期，人实在撑不下去，才勉强同意去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的。而在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曾多次要求回家休养，总怕医到最后人财两空，给家人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所以，他宁可辛苦自己、委曲自己，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顾全这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家。

父亲爱养鸡。小的时候，我们家有段时间住在一楼，他喂养的鸡整天在门前欢蹦乱跳的，令邻居羡慕不已，戏称他为“鸡司令”。小鸡喜欢吃虫子，夏日的夜晚，他便带着我们在路灯下捉蝼蛄，每次总是会有不小的收获；小鸡病了，他会细心喂它们吃药喝水，象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连母鸡什么时候下蛋，小小鸡什么时候孵化出壳，也全在他掌握之中。每逢他下班回家，只要那么“咕咕”一叫，那些可爱的小生灵就会主动跟着他围着他转。这让年幼的我很是惊奇。

父亲爱种花。家搬到楼上的时候，没有地方养鸡了，他便开始养花，有朋友送的，也有自己买的，多以蔷薇科的花为主，他用盆种上后放在窗台。于是，我家便有了花香，一站在窗户边，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等五彩缤纷的色彩便会映入眼帘。家里再次搬至二楼，一楼邻居把院子砌成平顶房，告诉父亲可以在上面养花种草了，于是，父亲为了种花方便，打通了家里的南阳台，在那个平顶房上种了更多的花：桂花、茶花、茉莉、枙子、昙花、米兰、令箭荷花、芦荟，还有一些我不知名的。无论下班回来多累，他总会先去检阅他的“花园”，浇水、沤肥、施肥、修剪，忙活好了再进屋洗手吃饭。想起那个“花园”，真是热闹，蝴蝶、蜜蜂可没少光临。

父亲也有不良嗜好，一是抽烟，二是不愿意锻炼。听说矿井的大部分男人都爱抽烟，他们上井的第一件事，便是美美地抽上一通，然后再去洗澡，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嗓子里好象总是有痰，经常大声地咳嗽，让我们听了很难受。为了让他戒烟，母亲没少和他生气，方法用了许多，可对他就是不起作用。还记得小时候，爸爸问我们长大挣钱了，给他买什么，要是回答给他买“大前门”，他便会很高兴。知道抽烟是他这辈子并不多也不想戒掉的嗜好，大家也就不劝了。当我再大些，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时，就会时常给他买些好一点的香烟，并委婉劝让他少抽些。对于锻炼，我从没见他参与过，可我却听说他年轻时曾是体育健将呢！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不愿意运动了，尤其退休以后，他更少出去走走了。

父亲胃不好。可能是自然灾害落下的病根，听说那时他把从上海带来的手表和毛衣都卖了换红薯，一日三餐均以红薯充饥，以至于以后他见了红薯就反胃。他特别爱吃红烧肉，但由于胃不好，不能多吃。他不算挑食，但每餐吃得很少，所以一直就很瘦。

在我小时的记忆中，父亲是固执的，而且脾气暴躁，说一不二，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和母亲争吵，而幼时的我一直是偏向母亲的。每当我被父亲训斥，便会反叛地与他作对，心里甚至有些恼恨他。直到我毕业、分配、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发现自己的幼稚和无知。

父亲全心全意爱着母亲、我和妹妹以及这个家。他对我们是那么无私、无怨、无悔，对我们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而对自己除了抽烟的嗜好外几近苛刻。在我和妹妹长大了参加工作后，常常会给他和母亲买些衣物或食品，这时，他逢人便夸奖我们姐妹孝顺。而在我买房子着急凑房款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拿出了多年来省吃俭用的存款给我，使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住房。

记得我高考失利在市里复读，那时，市区和煤矿之间的交通并不便利，是他，一个已年过半百的父亲，无论盛夏还是严冬，每周用自行车来回接送那个十八岁的个头已经有他高的女儿。父亲退休后，做起家庭主男，每日乐呵呵的买菜，只要我们喜欢吃他买的菜，他便会很高兴。后来，我调动工作，换了单位，每周只回去一次，他更是心里喜滋滋的，有点不知怎么做才好似的。

他对我和妹妹的孩子特别娇宠，经常会乐呵呵是抱着他们颠上颠下，有时，小家伙们在他身上拉屎拉尿，他竟然也不气不恼，甚至还帮孩子洗尿片。而听母亲说，我和妹妹小的时候，他可是连抱都不曾抱过我们，不知是否因为我们不是男孩子的缘故。

父亲退休以后，好象老得很快，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一下子从忙碌的岗位退下来没事可做、心态短时间没能调整过来的原因，另一方面，更可能是因为妹妹的英年早逝对他打击太大。

虽然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我们却常常想起他，谈起他，想着他的好，想着他的善，同时，又怨因他的固执而耽误病情，早早地离开了尘世，让母亲痛失老伴，让我失去父亲。

子欲孝而亲不在，我早已明白这种伤痛。父亲，请安息吧，您放心，我会尽力照顾好母亲和自己。没有你的日子，我们依然会记得您，时常想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