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病坎坷路
看完之后感动不已,爱是人类特有的品质,爱是我们透视人生的眼睛。从您夫妻相濡以沫的大爱中,从您不离不弃的大爱中,我看到您在艰难中敢于拼搏,不言放弃的精神。您对妻的爱如一股涓涓细流,虽无声,却能够滋润干涸心灵,它平凡,却在平凡中孕育着一份惊人的伟大!文章笔端含情,情感真挚感人,推荐共赏!
好友李维琦教授曾感叹说:“天道酬勤”,这话不假;若说“天道酬善,可就很靠不住了。”那弦外之音似乎是说:“好人总是多磨难的。”
此话于我心有戚戚。例如我妻,一生勤劳善良、助人为乐,周围的群众都称她是好人。可一生受尽磨难;单是大病重病,就有好多次,最后竟至长期瘫痪在床。在治病养病中,我陪侍她走过了坎坷漫长而又痛苦的道路。回想起来,真是酸楚难禁啊!
(一)
早在1960年我师大毕业之际,妻就已患病在家等我救治了。我分回二中,竟是带着病妻一起去学校报到的。那时祁阳人民医院好几个医生都没有看准这个病。只见腹股沟有一肿块,便作无名肿毒治疗,或打针敷药,或开刀排脓,或搜刮瘘管;但是,股沟的肿毒刚愈合,臀部又冒出一个大的来,而且进展风快,不久,一团蛋大的腐肉掉了出来,后来双腿竟不能迈过门槛了。院里老军医陈盛之看了,说:“你妻的病,我们这里没法治,你要到衡阳地区医院去,或许能治好。”话是生硬逆耳,可给我提了个醒。没办法,我向学校请假,于1963年夏初,护送妻去衡医二院治疗。那时我工资低,无积蓄,霸蛮凑足了150元,外加一点车旅费。又请学校开具了一个证明,以备急需。
这原是件简单事,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波折!我们先去门诊部,医师诊断为“腰椎骨结核”,需住院治疗。但现在没有床位。大约等一个半月,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这就麻烦了!”走在寻找旅店的路上,我想,“妻痛已不能再拖,请假亦不可重复,何况妻受到挫折,很可能会失去勇气和信心。……怎么办呢?”这时已近仲夏,晴天暖气蒸人。我又累又急,来到一家旅店时,已经全身是汗,赶忙脱下罩衫,挂到墙壁上。可是这店没有双人间,只有八人用的大客间了。我于是陪着步履艰难的病妻,再向前找去。大约走了里多路,我突然猛省:“天哪!我把罩衫遗落了!仅仅150元住院费全在内袋里!如果丢失掉,别说看病,还怕要饿肚子了!我真该死!”我用手掌猛击我的额头,赶忙扶病妻坐在街沿边,小跑返回店去。进店一看,壁上的衣服没有了!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口。我勉强坐下来,静下心,婉言问店主。老板娘说:“客官,你怎么那样慌忙?我见那衣不知是谁的,便收起,挂到里间了。这店里人多,丢了东西可麻烦。喏,是你的吧?以后要小心。”我接过来,摸摸内袋,硬硬的还在!我于是长长的嘘了口气,千恩万谢,又立马跑回到病妻面前去。
第二天,我不甘心,也决不放弃,便跑到相隔三里左右的住院部去看情况,发现病房果真住得满满的。这时我已没有退路了,便麻着胆子去找院长。院长张大夫,一个留美的博士,一表人才,穿着派力斯西装,很有学者风度和博爱精神。他细心倾听我凄苦的叙诉,不时点点头,末了就说:“你的困难很值得同情。请暂坐一会,我先去科室了解一下再说。”不久,张大夫转来,满面春风说:“上帝关爱你!你去门诊部开单,带病妻来吧!”我又一次千恩万谢,马不停蹄,跑到门诊部去。后来我才知道,女病室的确很紧,张院长挖掘潜力,硬是设法让一个因车祸受伤的小男孩和我妻共处一室,才纾解我的急难的。
我把病妻陪到南外科(骨科)护理室窗外的条凳上,就下去缴费。财务室说:“预交300元,以后再结算。”我请求暂交150元。答复说:“你这是骨结核,大病哪!可能这预交费还要翻一番哩?何况这个数门诊部就已写好的!”我没法,递去150元,再加上我单位出具的证明。业务员接在手,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递出来:“这证明不行。因为它没有写明“欠资由我单位负责”等字样,不能作依据。”这一下,我傻了眼!我恨自己浅薄无知。时间已是下午三点,怎么办呢?据说人陷入困境时,有所谓“情急计生”,这时我突然一个闪念,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光,就硬着头皮,跑到离这里约4里路远的衡阳地区教育局去求助(当时祁阳属衡阳地区)。这时,已快下班了,接待的是个25岁左右的漂亮小伙。他问明情况,又看了我带的证明,反复琢磨,一支铅笔接连桌上点点敲敲,然后把我的证明收进文件夹,另外给我出具一个“担保换证”的证明。我真感谢这个有胆有识、助人于乐的好领导。等我跑回来,办完手续,已是灯光满院时候。妻在椅上躺着痛哭,见我回来,更是抽抽咽咽:“我怕你丢下我不管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呢?”
妻住院以后,我身上所剩极少,生活已很难维持。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得把那只15钻的普通瑞士手表,拿到一家手表修理店去寄卖或典当。可那老板不仅不买,相反还说手表来路不明,硬扣押在店里,要我提供发票或证明来领取。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我成了倒霉背运的姜子牙了!
住了几晚后,院里通知:“晚上无须陪护,请到旅社住宿。”晚餐后,我与妻商量了两句,就离开了病房。我漫无目的地游荡,钱袋已向我敲响警钟,我哪敢去找旅社呢?古时“英雄落泊”,“斯文扫地”的种种境况,在我脑海里交替呈现。走呀,走呀,我不知不觉混入旅客的人群,进到衡阳火车西站侯车室。我找到一把较空的木椅,躺下去,作起我带泪的好梦来。
清晨,我仍游荡四五里,回到病室来照看。就这样,我在车站混了三晚。车站工作人员,几个晚上都看到过我,可能已经疑心我是流浪汉,我怎么好意思再去叨扰那不要钱的木椅啊!其时,我有幸结识了两个病友,一个是古道热肠的祁东人,一个是善良老练已退休的老院长(很遗憾,我忘了他们的姓名),我不畏羞涩向他们道及了我的困难,并请他们协助我拿回那只手表。他们很同情,每人先借我15元钱;然后要我带路去找店老板。老院长毕竟老练,社交手段是多么高明啊!一交锋,店老板节节败退,再也不敢刁难;最后一迭连声赔不是,拿出手表,双手递到老院长手中。在返回的路上,我感慨万端地说:“五体投地呀,老院长。我算是服了你啦!”
院长张大夫亲自组织几个名医,为我妻会诊,肯定了病情诊断无误,手术部位和手术方式都已定好,只等观察血压和身体其他情况。其时发现我妻有不明原因的呕吐,服药无效。他们就怀疑是不是妊娠反映。我妻哭笑不得,说:“我已两年没有月事了,怎么会呢?”后来竟还呕出不少鲜血来。此事折腾了好久,手术时间一再延期。我的工作很忙,再不能续假,于是就请托那个五大三粗、勤劳善良的护工刘大姐帮助照看,连夜赶回学校。
大约过了20天,我接到医院有关手术的电话通知。我让正读小学的女儿艳冰休学,一起赶到医院。签字后,主管谭医师(女)说:“明天下午手术。我主刀,科主任李春生现场指导。手术方式是:开两个刀口。先切开患处,进行消毒清理;再切开髋骨,取两片骨头,然后拿去夹住有疾患的腰椎,整个手术起码得八小时。最后打个大石膏箍固定整个腰身,卧床静养半年,直至康复,但腰椎骨已是再不能弯曲了。”第二天12点30分,一切准备就绪,就把我妻送进手术室。我妻泪眼盈盈,抓着我的手不放。我说:“你很坚强,不要担心,手术以后,你就慢慢好了!”我目送她进去后,就在门外椅上坐下。心里忐忑不安,老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我一时站起,一时走动,一时又坐下。心紧紧的,悬悬的,不着边际。好久,好久,突然听到里面在喊我妻的名字:“含光!含光!你醒醒!你醒醒!”我的心猛地一跳,估计是出大问题了!手术中原只用半麻,怎么人就一下昏迷,竟至于叫不醒呢?不好!我想哭,我想冲进手术室……。此时,又听见里面的人步履匆匆。我知道情况正十分危急。又过了两三个钟头,一个女医师从门里挤出来,对我说:“你妻需要输血。你带现金来了吗?买血不能记帐。”我摇摇头。女医师很不理解:“你不是高中教师吗?你是怎么搞的?”我说:“很惭愧,贫病交加,有什么法子呢?”医师显出不屑的神气:“这么大的手术都不输血!你真是……”摇摇头,缩进去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歉疚,把头低下,埋在一双手掌心里,沉思,懊恨,祈祷,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又一段难挨的时间。偶然听到里面有嘶嘶的声音,莫非是在凿取骨片吧!稍一会又听有医生说:“含光,你睡了一觉好的啦……”这时,我那绷紧的心,稍稍松弛下来。等到院内的电灯齐亮之际,里面透出沉重的呻吟,医生答话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好!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双眼紧盯着手术室。再过片刻,里面人声渐起,脚步声杂乱,渐响渐近,最后,玻璃门开了,好几个医生簇拥一副带轮担架挤出门来。我一下冲上前去,见我妻双眼微闭,脸色苍白,罩在外面的白被单也浸渗着红红的一大团。我双手扶着担架,急促地叫妻的名字,热泪于是又充满了眼眶。
在手术后,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护理她,营养也无法充分供应。我把她交给我十一岁的女儿,赶紧奔回学校,抓紧去给同学补课。
大约过了20几天,妻子伤口完全愈合,医生给她打好上半身石膏箍,就通知她出院:“回家休养,半年后来拆石膏并复查”。妻子又请祁东县的那个病友,给我学校打电话(我正在上课),让我赶快接她出院。我请好假,安排了课务,第三次赶到衡阳,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我走出衡阳西站时,心里一疑惑,又倒过来走进候车室看了一下,以防她提前出院,接不到人。可候车室并没有她,我就放心直奔衡医二院。走进病室,见病床业已换人。祁东的病友告诉我:“昨天上午给你打了电话,等了一天不见人来。她非常着急,护士又来催问。嫂子非常自尊,就托我办好出院手续,挣扎着出院了。我送她坐上了人力车,她带着女儿到西站去搭火车去了。”我心想,“不妙!很可能是在西站错开了。她打着个大石膏,行动已很不方便,她怎么走回家去呢!唉!我们怎么总是多磨多难啊!”我感谢他和老院长的帮助,还了借款,就急急忙忙向衡阳西站追去。其实,那天正午,我在衡阳西站下车时,我妻正坐在西站候车室,她担心我来接不到人,就在有列车来时,安排女儿到站出口的栅门前等候。不知何故,阴差阳错,终于失之交臂。“开弓没有回头箭”,妻子硬带着石膏箍,挣扎着去搭车。她太虚弱了。从月台往上爬,脚又迈不开,够不着踏板;乘务员和旅客都来帮忙,连扶带拖,才到车里。但已支持不住,冷汗如注,一下就晕倒了。那乘务员很善良、热心,赶快要旅客让出三人长座位,给她一人躺着;倒来开水,喂了下去。旅客见她围着大石膏,上衣钮扣散着,个个都同情、关心。这时,车上响起了广播声:“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列车×号车厢一位有病旅客晕倒了,请旅客中的医生或医务人员前来帮忙急救!快……”应声而来的就有三位。他们忙活了好一阵。有个医生还带了急救药,注射后,我妻才渐渐苏醒过来。……路上一直受到乘务员、医务人员和许多旅客最好的关照。当她到黎家坪时,已是电灯初上时候,晚上就歇在这里。第二天上午,她来到了祁阳二中。大约一顿饭工夫,我也回来了。妻子笑着,泪珠又落了下来。这时,我的卧室、工作室,又兼作了病室。根据医生出院的嘱咐和证明,她需要长期卧床休息。我课余饭后,尽心护理。打饭打菜,端屎端尿,购药服药。她生怕耽误我的工作,也帮我计划,把文卷按每天应批阅的数量分放好。此中琐碎事,无须详述。一晃半年已过。我又请了假,第四次去衡医二院替她拆除石膏并复查。南外科医生欣喜地说:“一切正常。希望坚持服药,适度活动,注意保养。祝你在康复的路上获得最理想的效果!”
回校后,我一方面好好打点病妻,一方面节衣缩食还医药费。过了四年,欠款已基本还清。人呢,除了腰椎不能弯曲外,其余一切良好。衡医二院医德好,医术高,救死扶伤,无私奉献,堪称湘南医界的楷模。现在,时间过了近半世纪,那仁慈博爱的张院长可能已经仙游;那德技俱高的李医师,谭医师,还有那勤劳热心的刘大姐不知还健在否?对于他们,我心中那无限敬佩和感激之情,永不会随岁月远逝而消减……
(二)
大约经过十余年的康复,生活能够自理了,且能做不少家务,没想到1979年夏,她又一次病倒了。这次发病古怪,治疗盲目,结果也非常出奇。那时,我在祁阳县金洞林区已工作5年了。她从来没有来看望过我,也不知道金洞是怎样的一个“洞”。这年端午节前夕,我发信要她来看看,她带着几分好奇就来了。这次,她来得大不该,发病了!她怀疑是那天晚上去又远又冷清的厕所时受了惊;又以为是看到住房前一副埋半截露半截的棺木犯了憷;还疑心是在返家的路上,因乘车困难,摸黑走夜路时“丢了魂”;总之是糊里糊涂地发起烧来。
连续发烧39度不退,后来又小便频数。吃了中药后,小便少了,肾状渐渐肿胀起来,一般人伸手都摸得着,约有个碗口那么大。肿胀、疼痛、发烧,夜不能寐。没法,她只得在靠椅上躺着。农村晚上蚊子多,于是就把靠椅搬到帐子里面去。这样拖了20来天。直到快放暑假时,实在顶不住了,她向我告知重病的消息。我于是就请假提前回来,陪她去治病。正在这时,省招生办来函聘请我担任该年高考语文评卷的教师,我也因妻病而未能成行。
我妻住进祁阳县人民医院内科,通过常规检查和观察,被诊为“肾积水”,亦即“肾炎”的特类,弄不好有转为尿毒症的可能。什么原因引起的,无从知晓。吃药、打针,收效甚微;换了药物,依然如故。主任李医生告诉我:“观察治疗快两星期,如仍不见效,是不是考虑实施手术——“换肾”?否则,肾脏坏死,将危及生命。”“换肾”?这是什么样的手术?该要多少钱?他又说:“这是难度很高的手术,本院不能做。换个肾至少得花数十万元!”天哪!这样的天文数字!我们贫病交困的半边户怎能承受?李看到我很为难,又补充说:“如若有困难,干脆,就把这个病肾摘除。让右肾独自担当双向功能,这个手术本院能做。”我又问:“一个右肾受得了吗?倘若再出问题,那可怎么办?”李带笑说:“那时的后果,可以想见了。请再考虑一下,如不愿摘除,三天以后,又无起色,就请出院,另作打算吧!”又拖过了三天,依然如故。我只好办出院手续,“穷儒家得了富贵病”,听天由命吧!何况在没有弄清病因时,我也不能让妻再冒大手术的风险。事有凑巧。在即将离开护理室时,一个新来医生走来,递交一张出院意见书(这医生的姓名和身份我不知道),他说:“你一家贫穷多病,实在令人同情。我建议服呋喃西林,争取排尿消肿。天可怜见,也许会出现转机,再慢慢疗养吧!”我感谢他的好意,并在药店买到那种药,回家服用。
我又记起曾在火车上遇到一个老医生,他说:“我半世行医,深知这样的一个不见文献的验方,就是:“‘你身上缺了什么,就到猪身上去找。’”现在毫无办法,“肚子痛搔脚板”,我也不妨试试。我带病妻回到农村,立即去镇食品站,一次买了十个猪肾(那时猪肾不算俏货)。拿回去配上行气的黄芪,一天一个,蒸好分服。没想到三天以后,炎症稍退,肿胀也在缩小,排尿亦有好转。我和妻子喜出望外。我坚持这样护理,猪肾和呋喃西林用完,我还再去买了几次。经过两个月的疗养,没有动手术,竟然奇迹般康复了!它是自然痊愈的呢?还是呋喃西林的作用,或是那不见文献的偏方的神效呢?不得而知。真是“人生如戏,变化难测”啊!当时,如果冒险去“换肾”“摘肾”,也许会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现在想来,不免为之捏一把汗!
(三)
1993年秋,妻与我散步归来,觉小肚胀满不适。第二天便发生剧烈绞痛,脸唇煞白,汗如雨下。她以为是急性痧症,让我替她“扯痧”。哪知那疼痛的部位,揉不得,拍不得,“扯痧”更扯不得。一触到就更痛得要命。我们慌了,茫然无措。凭着浅薄的知识去估计:“莫非是癌症,而且已到晚期了?”送到祁阳中医院去检查,发现原是急性“卵巢囊肿”,而且韧带发生扭转,所以特别疼痛。那时尚无别的好办法,只有用手术把囊肿拿掉。商定以后,妻含着眼泪,又一次被送进手术室!
这次手术,经过了三个半小时,做得很成功。主刀汪医生,原就与我相识。他告诉我:“这手术,按要求应该输血。我知道你是半边户,收入并不高,我就帮你节约了!”我有口难言。汪医生当然是好意,可我妻一生就太苦了。两次大手术,一次是无钱不能输血;一次是有了钱,也因“好心人的关照”免去了输血!妻就是这个多磨难的命!这次病经过两个多月才痊愈。从此她身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疤痕!
(四)
2004年9月21日早晨,老伴安排我上市场买菜,自己搜齐了换下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涤。大约十分钟光景,就倒在洗涤盆前。等到家人发现,她已两眼斜视,口吐白沫。扶上床去,只听她喃喃说:“让我躺着……我要喝水”两句话,就再也不省人事了!
检查结果:“脑出血!30毫升!”我如遭五雷轰顶,一下软瘫在病榻边,限入无限的悲痛中。医生即时下了病危通知,并告知“费用不匪,预后亦不佳。”我斩钉截铁说:“费用别考虑,只请全力抢救!老伴虽没有工作,我卖房卖书也要救她!”于是24小时输氧,双线点滴,冰帽、冰枕、尿管、鼻饲……医生和家人都陷在同死神的争夺战中。医学上说:“难过三四天,最怕五六天,关键八九天。”这些都过去了,但仍气息奄奄,人不醒来。所有的家人晚上轮流看护,只有我夜以继日,寸步不离。大家劝道:“你年老了,夜夜耗着,哪能挺得住?要是也病倒了,我们可怎么办呢?”我说:“别劝了!她不醒来,我哪能睡得安?我在这里等着,她就是到了阎王殿门口,相信她也会打转来的呢!”这样,直等了32天,终于等到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可是肢体已瘫痪,也不能说话了。
一个半月以后,老伴带着饲管、尿管、褥疮回家疗养。家里的人,各做各的一份事去;只有我退休在家,成了当然的保姆和护士。日日夜夜,寒来暑往,撤尿管、拔饲管、医褥疮、洗衣裤、搓尿片、哺饭喂药、洗脸刷牙、洗澡抹身、接屎倒尿、功能锻炼、语言培训……体体贴贴,做着一个强壮保姆难以完成的杂事。经过1000多个日夜的精心照料,老伴的语言功能渐渐恢复,肢体活动亦有好转。我常连扶带抱,撑着她从客厅到阳台,从阳台返卧室,弄得满头大汗,也不知疲累。有时又陪在床前,听她讲旧事,话童年,心里自有一分满足,日渐多皱的脸上也不时漾出了笑纹。
谁知“船破又遇打头风”!2007年9月23日,老伴又转重病。经检查:“大面积脑梗!”薄暮时,瞳孔放大,医生赶忙通知出院。根据她以往的嘱咐,我们连夜请车赶回故乡,放在预先租定的旧房里,又连夜把寄存在女儿家的棺木运过来。大家见她呼吸急促微弱,右手乱抓,摇头叹息说:“摸床抓衣,不祥之兆呀!”于是撤了氧气,拔了点滴,停了药物,去了饮食,只等那断肠的一刻!可是过了三个昼夜,气息仍不绝如缕。我泪流满面,心如刀绞,便给她喂了一汤匙开水。见尚能吞咽,便又喂一汤匙酸乳和一点点口服葡萄糖。旁人劝道:“别喂了吧!瘫痪都三年多了,哪里还能好转呢?”我说:“不给饮食,岂不是我把她活活扼杀!那样对她,我良心不忍啊!”拖到第四天,人还有气息。我顿下决心:“再行抢救!”便不顾任何人劝阻,跑到十里外的镇上去邀车,终于又把她送回医院。也许是感动了上苍吧,死神又把老伴放了回来。遗憾的是,她已经纯乎是个“植物人”了!
不难想象,护理“植物人”是多么痛苦和艰难啊!可我坦然面对,日夜守护她,打点她。“植物人”无知、无视、无动、无言、无求,大小便无规律。病人的痛痒饥寒,全凭观察揣摩。病人极易生长的褥疮,往往令人精疲力尽。大小便带来的麻烦,更使人伤透脑筋。给不给吃喝,她都是默默无言、毫无所求。越是这样,我越是痛心,越是不敢有所怠慢。我曾每天两次用轮椅推她出门透空气、晒太阳。我为她几年如一日熬稀饭;我为她餐餐配牛奶,加酸奶,荤素搭配,精剁细切;我为她用汤匙把水果刨成果泥去喂哺;我为她把包子的馅子留下来,拌到稀饭里去……这样又将三个年头了。前年冰雪封冻40余天,每个寒夜,我都起身三四次,从未松懈过。有人问:“你现在不能串亲访友、旅游观光;不能散步打拳、拉琴跳舞;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病床边打转,全不犯难么?”我说:“我们风雨泥泞,共同走过了半个多世纪。吃苦受累、奋斗创业,她哪样犯难过?没有她挑起养家育儿的重担,我哪能完成大学的学业?没有她倾注的心血,哪有我家的一切?25年来,她为我安排的鸡蛋甜酒的早餐,哪一个早晨间断过?……我这算什么?”时穷节乃见。我是个平凡的人,谈不上高雅的情愫,高尚的品格,只求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相携走过两万多个日子,风雨同舟,艰苦备尝的结伴人!
近来,我有时禁不住噙着眼泪,凑近她的耳边,喃喃地说:“老伴,你已经两年多没有和我说话了。你最关心的孙子孙女的婚事,正等你商量呢!告诉你,故乡正在修桥,你娘家的马路已修到屋门口,你想坐车回去看看愿望,就可实现了,你快醒来吧……”
久在侍病的路上,我赢得许多同情的目光,赞美的言辞。一个卖水果的嫂子,扶着轮椅对病人说:“老姐姐呃,你有这样的好老公,你虽然可怜,却又好福气哩!”我的老友作家欧阳友徽路遇时说:“你崇高的师德,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实践和示范!”这些都给了我莫大的精神的慰藉和道义的鼓舞。有一次,轮椅车走过祁阳二中校门时,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跑来说:“爷爷奶奶,请接受我的小礼物吧!我祝奶奶康复,爷爷长寿。接过礼物一看,是两个心形桃木钥匙链,上刻着“长相守”、“永相依”六字。这时,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顿时热泪盈眶,紧紧攥住这珍贵的礼物,然后细心挂在轮椅把手上,以期与之永远同行。在这条坎坷的路上,我陪侍病妻走过60年了。这些年,“半在愁中半病中!”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缘,怎样的一种人生呢?今年农历3月22日,就是我俩的钻婚纪念日。我的女儿和孙子孙女,让我这不省人事的老伴穿上花衫,和我坐在并排的靠椅上,中间一朵大红花,给我俩照了一张“钻婚纪念”的合影。他们让我们患难夫妻,共同度过这最有意义的日子,以期造就贫病之家“靓丽”的爱情和“完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