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

靳力 散文 青春校园 2010-08-21 16:00 责任编辑:紫。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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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强一个懂事的孩子,读了小强的故事,心中感慨很多,如果他没有遇到这么负责的老师,可能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命运也是另一个样子。为人师表,任重道远,如果天下的老师都是这么的认真,会改变多少人的人生之路。问候作者!推荐共赏!

“如果不是那一次……”这是小强给我的信的第一句话。小强在信里说,他今年读大学了,那不是一所我希望他上的理想的大学,但他很满足,能有机会上大学,他已很满足了。

那是1997年吧。一天早晨,我正在上早自习,吴力老师气冲冲地来到教室,对我说:“你把小强给我喊出来!”声音高,语气狠,我感到惊讶,所有学生都惊愕地看着我,看着教室门口的吴力老师,我看看吴力老师,又看看小强。小强红着脸站起来,惶恐地看看我,看看吴力老师,一脸茫然。“老师,什么事?我正在讲卷子,下课行吗?”“不行!你讲你的!小强到办公室!”说完转身就走。我向小强歪歪嘴,小强出去了。

我心里一下不舒服起来,讲着卷子也出错,这个题没讲完,马上就跳到其他题上了,刚一开讲,就有学生喊道:“还有一题讲漏了。”我不满地说:“讲漏了就讲漏了!”学生一下沉闷起来,都不回应我讲的题了。“怎么啦?都哑了?有没有懂吼一声呀!闭着嘴,我知道你们有没有懂?”刚才还笑呵呵的我怎么一下就这么凶了?我停下来,望着天花板,平静着自己。时间这么紧,离中考只有两个来月了,讲试卷是讲解题技巧,复习巩固知识,哪个老师希望学生漏一节课?这吴力老师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该让学生把课上了再说呀?何况小强是班上不多的几个苗子。这吴力老师又不是不知道,学校给班上下了必须上中专中师的人数,这小强就是突击队员之一!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学生说:“不好意思!失态了!”

我的心平静了许多,讲题也流畅了。“咚!”一声巨大沉闷的响声从办公室传来,有的学生抖了一下,随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吴力老师发怒捶桌子了。“你不找我,以后我的课你就不上!”吴力老师吼道,与办公室隔壁的教室听得很清楚,学生低头议论起来。“不上就不上!”小强的声音低,但很强硬。声音刚停小强就冲进教室,跑到座位上,胡乱地往包里揣书,揣不下了,双手往胸膛一抱,虎着脸走了。我赶紧追出去,吴力老师就站在门口,“别追!等他走!”我愣了一下,这吴力老师是一个有脾气的中年教师,在学校算是老资格了,说话很霸道的。“哪有这么犟的人!就跟那根扭了几大圈的柏树一样,永远长不大!看着就不顺眼!”那根柏树就在教室下,确实扭得难看,枝少叶疏,平时在那里闲聊,这吴力老师就用这比喻过小强。今天又来了,我就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就留点口德吧。”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回到了教室。

小强真的不来上课了,那座位就那么空着,一天,两天……有老师找我,你还是去家访一下,做做工作,少一个苗子,增加多少压力呀!我想也是,多一个苗子,就多一份筹码,就多了一分胜算。如果再拖下去,就是把小强找回来,也已经“残废”了。我找出报名册,抄下了小强的家庭住址,又拿上小强的月考成绩册,骑着自行车上路了。

太阳出来了,五月的太阳已有点刺肉了,好在是早晨,还不太热。我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这丘陵地区的大路小路都是在沟里走。公路两边是金黄的麦地,那山沟很好看,沟口很宽,很平,那一坝金黄就从沟的上头弯弯曲曲地流下来。风一吹动,那麦浪就起伏了;风大一些,那浪就猛一些,那些麦子就像起哄推挤的小孩,一排排往前扑去,又一排排立起来。麦地中间,东一团西一团的空地,里面还立着油菜杆,哦,该收麦子了。风吹来,有人便从那麦秆丛中站起来,拿着锯锯镰,双手叉在腰间,望望天空,望望前面。我知道,他们高兴呢,收天就需要这种天气,太阳一晒,麦粒焦,拍起来很快。这丰收的季节里,他们在收获,我们也准备收获。他们是那么轻松,因为他们的粮食不会废掉了,而我的“粮食”呢?他们哪里有我的烦恼啊!

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问,推着自行车穿过田间麦丛,过了几根狭窄的田埂,来到了一个山边小路。这路更窄,车在路上,人要走进地里;外边是高崖,里面是麦地,不是在农村长大,这种路还不敢走。麦地每隔几行,就割除了一例麦子,点上了玉米。该大忙了。有一块麦地的麦子已收光了,我推着自行车从麦地中走,比走路上要快一点。走了一阵,才找到了小强家,我的裤脚全被露水弄湿了。

小强听到狗的狂吠,跑出门来。看见是我,愣在门口。我笑着大声说道:“怎么?不欢迎呀!”小强腼腆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不是。”“把狗拉着呀!”小强才反应过来,快速跑过去踩住狗链子。那狗扑得很凶,但靠不近我,我几步跑进小强屋子里。这是三间茅屋,墙和地面都是泥的,有些坑,但扫得很干净。

“谁呀?”屋子里传来一个女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妈,是我们班主任老师。”“那快给老师端板凳呀!有没有开水呀?给老师倒开水!”小强母亲热情地说道,但就是不见人走出来。小强用碗端来白开水,我接过,喝了一大口,跑这么远,还真有点渴。“坐吧,我们聊聊。你妈咋不出来?”“这……”小强迟疑着。“老师!你别笑话。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药罐子,下不了床。”我一惊,怎么平时就没听小强说过呢。我想进去看看。“我们进去聊吧?”小强摇摇头。“把电灯拉亮吧!小强!我也想和你老师说说话。”小强犹豫着拉亮电灯,我小心地迈进去,刚一进去,一股酸臭味就扑进鼻子,好在我在农村生活惯了,还能忍,多站一会儿,鼻子就完全能承受了。

小强端来高板凳,放在她母亲床的对面。“老师,难为你了,这屋里又脏又臭的。”“大娘,你别说了。我母亲也是药罐子,刚死没几年。”“死了好呀!能死还是一种福气!像我这样,死,死不了,活,活不了!自己苦,又拖累孩子。你看,她妹刚读完初一就不读了,现在这小强又跑回来了,还不是因为我呀!我真是一个累赘呀!”我感到说错了话,赶紧截断小强妈的话,“大娘!你说啥呢?我妈在的时候,我们是累点。可她走了这几年,我还不习惯。每次回家,看不到妈的影子,还真不舒服呢。”“妈!我回来了!”一个小女孩跑进屋里,手里提着三副中药。“小梅,这是你哥的班主任。”小强妈说。“我认识!妈,你怎么不让老师在外面坐呀!让哥背你出去不行吗?”我知道小梅话的意思。赶紧说:“没事!这屋里凉快。”小梅坐在她妈的床弦上,一边给她妈理床单,“我妈这病怕冷,怕风,到处都去看了,医生们都没法。”

小梅看起来倒像姐,话多,黝黑的脸使人感到了成熟。“你哥咋不来读书?”“都是因为我吧!”小强母亲说。“不是,妈!你总爱乱想,这跟你没关系。”小强说完又不发话了。“咋不是呢!他爸在外打工!这段时间又要收菜籽,收麦子,点玉麦(玉米),白天他妹割,他放学后就帮着搬回来。第二天,他妹就拍。他说妹累,晚上也帮着拍。这不?这几天怎么也不来上学,也好,帮她妹把麦子收完了。”我才想起刚才在他家院子里见到了成捆的麦秆。“你两兄妹真能干!比我小时候强。”我发自内心的赞扬道。“强什么呀?他要比你老师强呀,就该努力读书。”小强妈说,“不读书,就挖一辈子泥巴,有啥出息!”小强看了他妈一眼,有点不高兴。看来和其他学生一样,老师来了都不想父母多说话,嫌父母不会说话。“我也说他,他就是不去,又不说是为什么。真气人。”小梅说。

我说道:“小强,告诉我,为什么和老师那么大的冲突?你只有说出来,我才能帮你,除非你真不想读书了。”“他咋不读书?你来时,他还在那做作业呢。”我一听,有门了,“那就告诉我,有什么问题我帮你。”小强低着头,脚碾着地上的泥块,“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不想天天放学后留起来,就是不想在老师面前把做过的每一道题都讲一遍,还要讲出原因来。”“这有什么不好吗?有些学生盼还盼不来呢。”“那是你说的。我感到别扭。有时说不出来,老师就骂,骂得有点难听,甚至骂学生的娘,凭什么骂学生家长嘛。”我感到惊讶,这还是第一次听学生说。“那老师表面是关心学生,我觉得就是自私。希望学生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他那一科上,其它的都不学也行。老师,你们没想过,每天晚上最后一个学生回家时要九点钟了,回家吃完饭就十点钟,还有多少时间做其它科的作业?升学考试又不是只考一科。还要家长来接?农村这么忙,家长哪有那么多时间?”

原来是这样,小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有科任教师就给我提了多次这种做法要不得。我也给吴力老师说了,可不起作用;我给学校领导讲了,他们在毕业班教师会上也说了,还是不起作用。主要是评比方案,虽然有人数规定,但还是看单科。你指责也好,表扬也好,最后“点点”出来了,还不是看“点点”,谁管你过程。我人微年轻,这些老资格哪听你的。我可不敢把我的无奈说给小强听。我也明白,小强急于回家,是要忙家里的活。

“这样吧,我给吴力老师商量一下,你就例外,其他愿意留的同学就留,但是,你每天必须保证要努力要自觉。”小强不说话,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用脚拨弄那一泥块。“去吧,哥!老师跑这么远,不是为你好,他来干什么?我们老师再不来找我呢?”小强望望妹妹,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你想读书?”我问。“想呀。可丢了这么久了,跟不上了。”“想读就去呀,从初一开始读。”小强说。“我就算了吧。你去吧。你快毕业了。我照顾妈,你和爸都放心。”小梅的嘴确实伶俐得多。“去吧,小强。不去对得起谁呀?你爸?你老师?你妹?”小强妈说着,就没说小强对不起她,我知道,她觉得自己是小强的拖累。小强还是不说什么。

我走了,小强兄妹跟在我后面,又走上了山边的小路,“这就是我家麦地。”小梅说。我偏头一看,确实麦子已收,我推自行车过的痕迹还在。“还近嘛。”“就是,给邻居换的地。我们分的地太远了。”“邻居同意?”“才不愿意呢。我们用一亩换九分,他们才同意的。”“小强呀,读书吧,走出去了,就好了。我家也穷,可我现在就比我父亲轻松多了。我那时的活也多,喂猪,煮饭,割猪草。回家晚一点我爸就要骂。他骂他的,我学我的,只是累一点。不过现在就好了。你考上中专或中师,就少给钱,多好呀!”我心里明白,在我们这种学校,要考上中专中师很难。但我必须这样鼓励他,因为他是苗子。到了公路,可以骑车了。“回去吧。”“谢谢老师,以后常来玩。”小梅说道。小强还是不说话。我骑上车走了。到了转弯的地方,我回头看,小强两兄妹还在那里望着我。

我很想小强来,他来不来,我没有底。该班的老师知道我家访了,都来问结果,我说:“可能来吧。来后,我们要因材施教。小强个性倔,对这种学生,要特殊对待,不能一个标准要求。”其他老师都接受。唯有吴力老师没同意,他说这种学生必须扭过来。我知道他说的“扭”的结果,就是要学生服服帖帖,按老师的要求做。我说:“他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他妈瘫痪在床,他爸在外打工,回家后小强要帮着妹妹收麦种玉麦,忙家务,回家晚了确实不行。”吴力老师说:“家庭困难更要读书。他爸可以回来呀,就这么两个月,小强考上了再出去不行呀!”“你说得轻松!这种家庭,一个月没有收入都可能瘫痪!”有老师抢白道。吴力老师还是不同意,我说不服他。是呀,连学校都说不服他,我有啥法?这也特事特办吧,谁叫这老师也是一个倔强分子呢。“你可以坚持你的。但你必须考虑两点,学生的安全。还有,小强来了,你可以不管他,但你不能赶他出教室。”有这么多教师在,吴力老师应该感觉到了走掉一个苗子的压力,不然他不会来问我家访结果。他不好再多说,怕受到群攻。

第二天,小强来了。我红肿的眼睛一下清亮了许多,我在教室里又像往日一样,讲课流畅,笑话连篇了。小强按着自己的意愿读书。升学考试,他差几分上中师,但由于他的参与竞争,我班顺利完成了学校的任务。他的父母让他去读了高中,还真出乎我的意料。

又多少年啦?这小强该工作了吧?我在一批一批学生的忙碌中早忘了小强。如果不是清理学生来信,看到小强信中的叙述,我还真想不起“那一次”是指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