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六月

阿竹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8-20 17:15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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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作者的这篇散文,我感到好清新,很久没读到反映农人劳动的作品了,好像自己生来就是个城里人,几乎忘了本。在我年轻的时候,经常的在水田里劳动,那份艰辛,远比作者描写的要更让人伤神,因为肚子还是瘪的。但我现在想起当年劳动的场景,却觉得快活的似神仙一般。作者很很会描写动态的场景,很会煽情……

从纸上看,似乎我说的应该比较罗曼蒂克,或者美景如画、乡情如酒,至少不应该是一段沉重的话题。但世事难测,在此我要说的偏偏就是当年一段辛酸难禁的炼狱般经历,一段烙上火红印记、也许此生都无法消弥的灰色的乡村六月时光。

我的乡村六月其实在五月中旬就开始了。那时田里的水稻才刚刚抽穗,泛青的秕谷肚子还是瘪瘪的,看着离成熟饱满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有经验的老农就忙开了。一方面开始浸种,耙田下秧,准备晚造;另一方面检查割禾的工具镰刀,如果旧镰刀坏了就得去买,更换成新的;同时准备捆禾绳,大多老乡为了省钱一般去附近剑麻地割来剑麻缉成绳子、或到野外找来韧性较好的植物茎缉成绳子来用;再就是整理晒谷用的晒场,铲除杂草,扫清灰尘,准备晒谷……有的老乡还把封存在瓷罐里萝卜干翻出来洗净、切好,以备农忙时用,因为在农忙期间是很难抽时间去圩镇上买鱼买肉的,不容易腐烂变质的萝卜干、豆豉、瓜咸等就派上用场了。不少老乡就是以这种简朴方式度过整个繁忙的六月的。

时间刚转过六月的门槛,太阳就变得炙热起来,早上笼罩在村子周围的薄雾刚刚散去,晶莹的露珠还挂在草尖上晃呀晃的,太阳就迫不及待地将火热的光线倾泻下来,大地就被哪个顽皮的小孩点着火一样,霎时就燃烧起来了。田里的水稻好象约好一样,昨天还泛着青黄的皮色,只一夜之间就齐刷刷地变成金黄金黄的一大片,遥遥铺陈开去。我们就在这样时刻带着镰刀和担枪来到了田头上,正值年壮的叔父总是习惯地摘下一株稻穗,把几粒放进嘴里嚼起来,只一会他的嘴角就漾出一缕白色米浆。他就迷着眼睛说:“今年的稻谷好,饱满,有成数!”那喜悦神情仿佛在说,这半年的辛劳没有白费,丰收在望。然后,他就大手一挥:“开工!”我们就抡起镰刀飞舞起来……

村子里的水田大多夹在山脊间,很少有风能吹进来,加上太阳猛烈炙烤,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蒸炉,只一会儿我们就汗流浃背了,汗水在衣服里慢慢的渗着,有的直接从脸上滴进田里,有的渗进眼角里、嘴里。虽然天气酷热难当,但衣服是不能脱的,一旦脱下衣服就会被太阳灼伤,后果会很严重的。结果衣服被湿透后又被太阳烤干,如此反复几次,衣服表面就冒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焦盐,用手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咸得我直皱眉。除了天上的太阳,我还得时时提防水里的蚂蝗。对于蚂蝗,我有一种与生惧来的恐惧,那是一种嗜血如命的魔鬼。这个魔鬼平时就躲在浅水淤泥里,一有动静就会无声无息地游过来,在你的脚脖子上吸血。这种魔鬼嘴里有麻痹剂,即使它在你身上大快朵颐,吃得肚子圆鼓鼓的你也不会觉得疼;即使你发现了,它浑身软滑无骨,两个吸盘死死地吸住你的皮肤,也很难把它摘下来,非常令人生厌;等到好不容易把它拿下来,如果不及时处理,那个伤口就会流血不止,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伤口上敷上一团草烟丝。

所以在水田里我时时提心吊胆,时不时卷起裤角来查看,但田里的蚂蝗很多让人防不胜防,我就中招了好几次。有一次我发现一条泛着青边的大魔鬼正吸在我的脚脖子上,吓得我啊真是屁滚尿流的,我不敢象其他人那样镇定地用手去刮,只管疯狂地在田边草上使劲地擦着,一下、两下……边擦边惊叫,直擦得脚脖子上血迹斑斑才把那个魔鬼擦下来,我那个怒啊真是无法形容了,马上搬来一块石头把那个魔鬼碾得粉碎还恨恨不已。为着这事,我经常被家里人责骂:“你还是男的吗?你还是种田的吗?”为此也经常被伙伴们笑话。但村子里怕蚂蝗的不止我一个。记得村里有个年轻的媳妇有次在割禾时,被一条蚂蝗沾上了,吓得她面色发青,惊叫不停,她也不敢用手去刮蚂蝗,情急间她竟然用锋利的镰刀去割那条蚂蝗,结果割下了一块肉,鲜血淋漓,而那条蚂蝗还是紧紧地粘在她的脚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就将割下来的稻穗绑好一担担挑回去,放到晒场上用石碌反反复复地碾,一般要碾两三个钟才能最终把谷脱出来。为节省时间,中午饭一般在田头吃,晚饭呢一般也是在晒场上边碾边吃。当干完这一切时,差不多到了午夜时分了。我也累得腰酸骨痛,腰也常常直不起来,有时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有次在晒场上睡着时被一个调皮的伙伴用稻草盖着,家里人以为我回去了就不在意,结果回家一看我不在就急了,大家就出去找,找到半夜才把我找到。其实,乡村六月,最苦的还是大人、特别是一家之主,他们除了参加白天的工作外,在凌晨四点左右就得爬起来睡眼惺忪牵上牛去犁田,就是将前天割开的稻田犁翻。如果不将稻田及时犁翻、引水浸泡,就会延误晚造的插秧,是马虎不得的。等到水稻收割完,将所有稻田犁完后,就又要从头来耙一遍,村里人叫“抄田”,目的是将突起的稻头耙开、将泥团耙烂,让田水可以完全浸泡,方便晚造耙田插秧。如此反复几次。

乡村六月,除了体力的透支,还有一道是精神上的折磨也让我无法忘记,那就是到镇上缴交公购粮。当水稻一收割完,第一件事就是缴交公购粮,这是一项让每个老乡都闻而生畏的事情。脱下来的稻谷放在晒场上晒,一连暴晒几天,为的是保证每一粒谷都干脆,就是随便抓一把放到嘴里嗑,都能听到一声清脆的嗑碎声音;然后用筛子筛来筛去,保证没有一粒沙子藏在里面、没有一粒秕谷。这很重要,如果在检验中万一有一粒谷被验出不干脆,或检出一沙子的话,就得被罚重晒、重筛,严重的话还得在那个无吃、无喝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上一两天,真是一粒老鼠屎搞污一锅粥,后果是很严重的。所以我们每一个环节都不敢马虎、小心翼翼,生怕厄运落到自己的头上。当这一切都万事具备后,我们就选一个下午请车将谷拉到镇上粮所里。粮所早已是人山人海了,附近村寨的老乡都来交粮了。

我们选了一个地方汗流浃背地将谷卸下来排队等候。一直等到进下午四点钟,才来了个干部模样的人,面无表情,他抓住一条细长、中间有凹槽的、专门用来检验铁锥,象抓着把尚方宝剑,在我看来却是一条勾魂索。提心吊胆时刻来了,叔父一脸谦卑的陪着笑脸。那家伙冷冷地看了几眼,又用铁锥戮了几包,将带出的几粒谷搓了搓,接着放到嘴里嗑,阴着脸一言不发,突然用手指了指最上面几包谷:“去,把上面几扛下来!”叔父顾不得擦满脸的汗水,迅速爬上去将那几包谷艰难地搬下来。但那家伙只随便地看了看,就拿出票据边写边说:“这几包谷还有点沙,扣去10斤!”说完“哧”一声就撕下票递给叔父。叔父一脸愕然,但又不敢争辩,连忙接过来连声说:“谢谢啊,谢谢啊……”那家伙鼻子哼了一声就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在天黑前赶回村子去,但这样的运气是绝无仅有的,更多时候是被罚重晒、重筛。旁边就已有不少老乡在使劲地筛着,还有的猛烈太阳底下反复地推着谷堆……然而,这样炼狱般的日子现在一去不复返了,前年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免去了缴交公购粮,这消息、这政策对于广大老乡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福音,老乡们无不额手相庆。

终于缴交了公购粮,我们终于松了口气,但还不能停下来,接下来还得进行另一大项——插秧,用村里人的话就是“收起”还得“放下”。等到将所有稻田犁完、沤好,秧苗长有十厘米左右时,我们就开始了新的征程。那时我家就有十五斗种责任田,十五斗种是多少?按一亩斗六计,就是接近十亩。但那时我家只有两个劳动力,凑上老的、少的,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人,要将这十亩田不停地插完少说也要十二、三天,甚至还长。也就是说,加上割禾和插秧,我们就得在滚烫的水田上耗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由于劳动力少,我家那时经常是最后一个插完的。这几年各地农村都兴起了收割机、插秧机耕种,村子里经济较好的老乡跃跃欲试,请来收割机、插秧机进行帮忙,但由于村里的大田很少,水田大都分布在狭窄的山坑中间,道路崎岖难走,根本无法适应机械耕作,一来二往村里人也就放弃了,我们还得一棵、一棵用手去插……

前几天,我趁着休假回了一趟那个叫老家的村子。其实当年从那个村子走出后,我一直在异乡天空无根地漂泊,从镇到县再到市,离最初那个村子越来越远了。现在我把家安在了这个陌生城市的隙缝里。然而距离拉远并没有阻隔我的想念,我的心底始终有一根弦在紧紧的绷着,在时刻提醒着我的归程。我也常常抽出时间回去,回到最初那个村子去。这几年村子变了很多,村里许多青壮劳动力纷纷进城打工去了就连中秋、春节也很少回来,村里就剩下了许多老屋和一些留守的老人、孩子。热闹的村子一下子就清冷下来,缺少往日的生气,村旁的小道由于少人光顾而荒草丛生,一丛丛的又尖又硬的钩勒树把原本就狭窄的小路遮得严严密密,每次回去我那新买的车子就被划下一道道深深的条痕,象划在我心上一样鲜血淋漓,让我心疼不已,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把车子停在镇上熟人家门口然后搭摩托车回去。这次我又是把车子泊在镇上,乘摩托车回去,还特意戴上熟悉的草帽到田上走走。

还是当年的烈日炙烤,还是同样的水田,田上同样还有那汗流浃背的背影,只是显得苍老了。我褪去了皮鞋和袜子,高高地卷起了裤腿,小心地往田上探了探,然后问:“有蚂蝗吗?”立即引来了一阵晒笑:“这几年农药、化肥一包包往田里倒,什么也没有了,哪还有蚂蝗?”我才放心地把脚探下去,一阵滚烫灼痛的感觉立时从脚心升上来,我不由自主的缩了缩,但还是顽强的探了下去,捧起秧胚子弯下腰一棵一棵插起来,只是没有当年的娴熟飞快……可只一会儿,我就觉得腰酸背痛,头晕脑胀,喉咙干渴,难受极了。开始时我还是坚强地顶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爬上田埂旁树阴下休息了。回头看了看还在田上烈日煎熬下的苍老的身影,一阵悲凉感觉袭上心头:原来我那被空调泡得泛白的皮肤根本抵挡不了烈日炙烤,我那长年不沾泥土的四肢承受不了劳作的考验,一句话,我已被最初那个村子和泥土远远地抛弃了。我不知是为自己感到幸运,还是悲哀。

一个个六月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年的时光也就这样过去了,了无痕迹。我只是在每年六月偶然会想起那一段炼狱般的日子,想起村子里那一个个至今还在烈日下辛苦劳作的苍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