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别烫那窝蜜蜂

马忠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8-19 16:44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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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真是个有心人,从父亲烫死一窝蜜蜂,想到了环境保护的大问题。其实保护环境,保护物种,不仅仅是保护快要灭种的大熊猫、东北虎,小小昆虫、小小飞鸟都是生物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想想,到麻雀到要属于濒危动物的时候,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情景?

暑假期间,我回到老家,一进院门,就见父亲左手提着一把水壶,右手拿着一把水瓢,往水瓢里倒了大半滚烫的开水,盯准羊圈墙上的一窝蜜蜂狠狠地泼了上去。那群蜜蜂呢,正在忙碌地哺儿育女,猝不及防地被开水一冲,来不及反应,大部分就被烫成了软绵绵的熟透了的枣子,和着开水一同顺着墙流下来,流到地上。还有个别蜜蜂,大概因为被烫得稍微轻微一些吧,挣扎着从冒着白汽的泥水里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失事的飞机,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反应了。那前景,真是惨不忍睹。

我有些生气地对父亲说:“好端端的一窝蜜蜂,你干嘛烫死它们呢?”

父亲气恼地说:“刚才我给羊添草,没小心被蜜蜂给蛰了一下。有这些东西把在这儿,大人娃娃来回走动都不方便。”

我说:“爹,你不知道,蜜蜂从不无缘无故地蛰人,它蛰人,是误以为人要去伤害它呢。这都是误会,其实被蛰的人应该原谅它,毕竟挨一下蛰,要不了命的。更何况,蜜蜂蛰人一下,它也就活不长久了。它为了捍卫自己哺儿育女的权利,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更不要说我们人类根本离不开蜜蜂。其实大家走路的时候小心点,是蛰不到的。”

父亲听了,也有些愧疚,没说什么,向屋里走去。旁边另一窝蜜蜂正在忙碌着。看到这群被我保护下来的蜜蜂,我内心的自豪无法言喻。

但同时,一种隐隐的担忧很快就笼罩上我的心头。我知道,在农村,每当人们被蜜蜂蛰了之后,都会像父亲一样用开水去烫死它们。我只能制止父亲犯这种错误,但我制止不了别人荼毒生灵——一种最可爱最可敬的小生灵。

不由得想起来,这些年蜜蜂越来越少,少得曾有一次,奶奶大发感慨说蜜蜂太少了,果树都不好好结果子。家门口那棵杏树,再也结不出那种又大又圆的、金黄色的、杏肉沙甜沙甜的果实了,而是小小的、半黄不绿的、酸中带涩的小疙瘩,猥琐的就像得了侏儒症的猴子。扔给鸡吃,鸡也不愿多叨几口。直到今天,人们都感叹,在市场上买不到过去那种沙甜沙甜的杏子。

何止是杏子呢,好多果树,不也是同样难以结出令人满意的果子来吗?

都是因为蜜蜂的大量减少。其罪魁祸首,就是人,喜欢吃水果和蜂蜜的人。

不过,被开水烫死的蜜蜂,必定是少数。绝大部分的蜜蜂,是被农药给毒死的。尤其是自从家乡大面积种植水稻以来,为了杀除害虫和杂草,农药可说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同时也造成了蜜蜂的大量灭绝,这又反过来影响了农作物的丰收。

其实,蜜蜂真的挺可爱的,这是一种对人类毫无害处,只有卓越贡献的小动物,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小生命,一种生命短暂却活得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精灵。记得儿时,村里的小孩子就把蜜蜂当做亲密的伙伴一样逗他玩。那时候,蜜蜂很多,半空中到处都能看到它们那娇媚的身姿。在远离蜂窝的地方,蜜蜂从不招惹任何人,哪怕你追着打它爪它。但是如果在蜂窝旁边,嘿嘿,你最好别惹它,否则,它绝对和你没完。小伙伴们故意拿一根长长的木棍,在蜂窝前绕一下,然后撒腿就跑,同时脱下衣服猛挥。于是,羊肠小道上就形成了一支蜂追人跑的浩浩荡荡的队伍。蜜蜂追不上人,或者蛰不上人,就掉转头回窝。大家又挥着衣服赶着蜜蜂跑。就在此时,另有几个小伙伴趁着蜂窝“城”中空虚,把蜂窝摘下来,掏出蜂蜜喂进嘴里,一股甜丝丝的感觉直透心底。蜂蜜吃完了,然后又把蜂窝放回原处——绝对不伤害小蜜蜂。到了秋天,小蜜蜂都长大了,飞走了,我们就把空窝拿回家。据大人说,蜂窝能治病。

更好玩的是土蜂。被土蜂蛰了,要比被一般的蜜蜂蛰了疼得多了,可我们照样敢去“太岁头上动土”。大家在地上找到一个小洞,那就是土蜂窝,用一根细长细长的冰草慢慢地捅进去,一会儿,一只土蜂便顺着冰草爬上来,我们撒腿就跑。土蜂的窝很特别,是用泥土做成的一根根小管子,就像一排排笛子并列在一块,简直是一件天然的排箫。技术高超的伙伴还能用它吹走出美妙的乐音。那时候,只听大人说土蜂及土蜂窝能治很多病,每当要拆掉不用的土墙,大人总是嘱咐我们,好好找一找,看能否找到废弃的土蜂窝。现在,因为写文章要查阅有关土蜂的资料,我才知道,土蜂蜂蜜具有极其高的营养价值、保健价值和医药价值,远远高出家蜂蜂蜜的好几倍,被称为“蜜中精品”,“蜜之珍品”。土蜂,也因此被称为“中华蜂”,在《本草纲目》中得到极高的推崇。

但是,如今土蜂已经大量减少乃至灭绝。“近年地方政府认识到中华蜂蜜的价值,逐渐画出了中华蜂保护区,所以在不久将来,人们将能享用到真正的中华蜂蜜”。我真的很希望,网上的这句话,将能够真正称为人们在不久的将来得以实现的美好愿望。

然而,毕竟,现在蜜蜂的确太少了。有时候我在想,能被蜜蜂蛰一下,都成了人们一种难以实现的愿望。

其实,众多生灵中,落得如此悲惨结局的,何止是蜜蜂呢?

麻雀,恐怕是鸟类中最常见、活动范围最广阔、生存能力最顽强的了。可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麻雀被确定为苍蝇、老鼠和蚊子的同伙,称为“四害”——直到今天我一直糊涂,麻雀怎么能和苍蝇老鼠蚊子相提并论呢?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很早就从书上知道,麻雀吃粮食,可是吃的很少,主要还是吃虫子。和被它们消灭的虫子所糟蹋掉的粮食相比,麻雀所吃的那一点点粮食,简直是凤毛麟角,沧海一粟。在北方的炎夏季节,人们是很难听到其他的鸟叫声的,是麻雀,奉献给了人们整整一夏天的悠扬婉转的歌声,使得乘凉的、午睡的人赏心悦目、清新惬意。而且,麻雀在鸟类中最具有故乡情结,它们对自己的故乡,从来是不离不弃。可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竟然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消灭“四害”的运动,愚昧地连同麻雀一同消灭。但这还不算惨烈,对麻雀产生灭门之灾的,还是农药。此外,在好多大型宾馆,麻雀被作为招牌主菜,街头小吃点上,烤麻雀更是成为人们争相品尝的美味!唉!

猫头鹰,一年吃掉1000多只老鼠,相当于为人类保护了数吨粮食,其劳苦功高,绝非家猫可比。可是,在我国民间,一直流传着许多迷信思想,使得猫头鹰一直生活在误解和冤屈中。民间有“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等俗语,常把猫头鹰当作“不祥之鸟”,称为逐魂鸟、报丧鸟等。在我的家乡,人们甚至认为,家猫被猫头鹰看见了,猫就要死去。于是,人们对猫头鹰的残害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如今,我脑海中仍然历历在目的,是小时候全村男女老少提着棒子和破脸盆追打猫头鹰的壮观情景。如今,猫头鹰的几近于绝种,成为人们心头上永远的哀伤。

如果说猫头鹰“不吉利”的话,那么,除了猫头鹰之外的其他更多的益鸟,同样落得和猫头鹰一样的命运。记得老家门前那条月牙形的湖,里面的各种水草非常茂盛,密密麻麻的,将水面遮盖的一点都看不到。这里,是真正的鸟的天堂,野鸡野鸭卤鸡等许许多多的鸟儿,整天快乐地在这儿玩耍,鸣奏着美丽的交响乐。每当黄昏时候,我们在水稻田与湖中间的土路上散步,沐浴着清新的空气,仰观碧蓝的天空中一点一条一丝一缕的晚霞,听着湖中传奏出来的鸟的交响乐,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陶醉便笼罩着整个身心。可如今,农药和工业废水的污染,再加上村人们围湖造田,使得湖面缩减成一条窄窄的小水沟。于是,原先那种百鸟交鸣的音乐会再也不存在了,整个湖面陷入了死死的沉寂中。

蜜蜂少了,鸟儿少了,美丽的蝴蝶也同样在劫难逃。小时候的麦子、玉米、高粱地里,蝴蝶满天遍野地飞翔,尤其是盛开着天蓝色花朵的胡麻地里,黄色的、白色的蝴蝶融入了红花绿草中,形成了一片蔚为壮观的花的海洋,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蝴蝶。胡麻经过蜜蜂和蝴蝶采蜜之后结出的果籽,含油量极高,榨出来的油清香浓郁醇厚,炒菜、炸食物,味道醇香可口,令人回味无穷,是其他油料作物(如油葵、花生等)所无法相比的。这一点,竟成为宁夏人的骄傲,宁夏人对胡麻油的特殊感情,使得葵油和花生油在宁夏一直未能占有更广阔的市场。而现在,蝴蝶不多见了,聆听孟庭苇那首歌曲,“如梦如烟的往事,散发着芬芳。那门前美丽的蝴蝶花,依然一样盛开”,只能是一种回忆中的淡淡忧伤。而胡麻油,也因此而洛阳米贵,价格高涨,就像鲁迅先生笔下所写,成了南方的白菜和北方的荔枝。

远去了,远去了,童年时的这些随处可见的亲密伙伴,如今真的退出了我们的视野,干涸成了历史长河中一滴滴无法蒸发的泪水。

再见了,我们的伙伴,我们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伙伴,曾经赐给了我们莫大恩惠的伙伴。是我们,人,把你们消灭在荣光万丈的现代工业文明的洪流中。我只祝愿,但愿有朝一日,这洪流,不要把我们人类自己也给湮灭在再也不能愧悔的泪水中。

就在我阻止父亲继续烫死另外一窝蜜蜂的当天下午,母亲有些气恼地走进屋子,对父亲说:“还不快去把羊圈墙上那些蜜蜂烫死,等着叮人!”父亲看了看母亲,说,走路小心点,蜜蜂都死了,谁给你传花粉?

目不识丁的母亲默默地一句话也没说,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看看父亲,心里说:“谢谢你,父亲,谢谢你,母亲。这份谢意,是我代表那些小蜜蜂向你们表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