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那年冬天，西北风呼呼的刮着，吹得树上的秃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冷了许多，像是快要下雪了一样。上初中二年级的我放学后就跑得很快回家，因为上最后一节课时肚子已在唱空城计了，想快点回家填饱肚子。

刚进家门，看到母亲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盯着西边的台阶看。我好奇她怎么不做饭，坐这里看什么？顺着她看去的方向我看到了有一块砖用两根竹篾支起，下面撒了些玉米糁。

记得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母亲就用这样的方法逮几只麻雀烧了让我和哥吃。我和哥哥也都等在灶旁边熟了以后抢着让母亲给剥开来。露出热气腾腾的肉丝时，我的口水都能流出来。

后来，父亲卖命的干活，严寒酷暑都没停下过，他为人家拉砖、拉石头，一天拉上好几车，装装卸卸一天下来，父亲总是累的回家坐在那里就能打很响的鼾。母亲心疼父亲，只要是我们在学校，还不到做饭时间，她都会跟着父亲去卸车。家里的生活在父母的辛勤劳动下有所改善。偶尔，母亲会上街买一斤左右的肉，做些烩面之类的饭为我们改善生活。哥哥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也上了初中，早都不像小孩子那样看见麻雀就垂涎三尺了。

“妈，饭做好了吗？我都饿了，你这是干吗啊？”我摸着空荡荡的肚子问道。

“逮麻雀啊！”母亲说道。

“你现在逮麻雀干嘛啊？我已过了吃麻雀的年龄了！”我不耐烦的说道。

“我给你盛饭去。”说着妈起身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你堂妹静静年年手都出冻疮，怪渗人的，这还没下雪呢，她的手都已经肿的有红萝卜粗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她不经冻呢！看我的手在冷也不会冻。”说着，我伸出我那双从没动过的手左看看右看看。

“快吃饭吧！我昨天听人家说麻雀脑子里的油可以治冻疮。上午我都逮了两只了，再逮几只就给她送去让她试试。”母亲说着端起饭碗坐到那个板凳上远远望着那块砖下的动静。我却端着饭碗跑进暖和的屋里看起了电视，留母亲一人在寒冷的风中。

那年我知道堂妹的手没有像以往那样冻得稀巴烂，渐渐地有好转的迹象。她说是她三娘给她逮的麻雀管用。堂妹比我小一岁，小时和我是很好的玩伴。她天生一头卷发，脸蛋很圆，眼睛很大，特别是她瘦瘦的，腿很细，夏天时穿件裙子很是漂亮，就像是电视里的洋娃娃一样。我和她一块玩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关注她远胜于我。有时，我的心里有小小的不平衡，为什么她天生丽质博得众人目光，而我则生得圆圆胖胖的，眼睛很小还是单眼皮，腿短短的、粗粗的，上面还长了好多汗毛，像个男生一样。她比我小一岁却和我的个子一般高，有时人们会说她是我姐，这让我生过好多次闷气。

母亲养了差不多二十只鸡，攒的蛋也不少。可是平时我们都很少吃，母亲只是每天煮两个给干重活的父亲。有时，我和堂妹静静还有她的妹妹小静到我家里玩，并且在家里吃饭时，母亲才会多煮几个鸡蛋，两个堂妹一人两个，而我和哥哥一人一个。母亲总是说：“妹妹小，不要我和哥哥跟她们比。”那时，我知道叔叔家的生活不大好，也找不到挣钱的门道，经常跟着爸爸跑车。

那年夏天，人家都扯了带花的布做短袖。我也要，母亲就上街扯了我喜欢的花布，做了两件漂亮的短袖。我心里很高兴，母亲真大方，一下为我做了两件。我正高兴时，母亲却说：“你留一件，那一件给你堂妹”！我有点不高兴，可是母亲说：“你和妹妹穿一样的衣服，一块玩，别人会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呢！再说你们又是好姐妹。”那时，我总想着我要是有个双胞胎姐姐或妹妹多好，我一定什么都让着她。母亲这样说，我就高兴地给了堂妹。

村里人都说母亲手很巧，很贤惠。我和哥哥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妈妈亲手给我们做的。我们穿出去，大家都夸我们穿的衣服好看。母亲在过年时上街给外婆带件衣服时，也总是同样的给奶奶也买一件。奶奶身材瘦小，是裹了小脚的。而外婆则身材高大，没裹过小脚。同一款式的衣服，母亲会买来一大一小两件。奶奶去世前两年已经八十二岁，之前她都是自己过，那年得了脑血拴，生活不能自理，父亲和两个伯父一个叔叔商量着轮流把奶奶接家里伺候奶奶。

奶奶一到家里，母亲就会改善生活。母亲总说：“人年纪大了，也就抢着吃这几年。”

奶奶以前总爱到麻将场打麻将，父亲给她小花钱母亲也从不拦着。只是，大伯父在金矿上上班，是家里唯一有工作的人，却把钱看的很重。听奶奶说，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总是拖着不给，她都跑去要几次。母亲有时听着气的牙痒痒，说伯父这人小气。后来母亲提起过她对伯父的成见，哥哥小时候，大约一岁，还没我那时，母亲带哥哥在路边玩，碰到了从矿上回来的大伯父。大伯父抱起哥哥逗着玩，像是很宠爱的样子。抱了哥哥很半天，哥哥的小手伸进了他上一口袋抓住了一块钱。伯父赶紧从哥哥手里拽出那一块钱，这小孩看着被人拿走了他手里的东西就要哭，这时，伯父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粒水果糖塞给了哥哥，这时才哄住了他。母亲恨伯父小气，要不是哥哥掏出他的一块钱，他是不会掏出一块糖哄小孩的。

生病后的奶奶很少再走街串巷找人打麻将，只是和几个老太婆一块聊聊天。那时很流行小马甲，母亲没舍得花钱买，她用一条质量不错的布裤子照着卖的改了一件，做工很细致，看上去和买的一样。奶奶看上了这件小马甲，心里也想要。她对母亲说：“莲，你这马甲在哪里买的？很好看”。

“这是我照着人家买的做的。”母亲回答道。

“我有条裤子，拿来你给我也改一件吧？”奶奶从背后拿出一条洗得发白了早都不穿的裤子，这时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这裤子我也不穿了，你给我也改一件吧”。

母亲脱下身上那件给奶奶试试，奶奶穿着厚厚的毛衣，罩在上面还算合身，她说：“我穿你这件挺合身的，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半天也不脱下来。

母亲看出了奶奶的心思，她就想要她这件，看着奶奶拿来的裤子，母亲说：“妈，您要喜欢我这件，就别脱了，您穿着也合适。”

“是吗？我穿着合适，可你都没有了呀！”

“只要您喜欢，您就穿啊，我可以再做嘛！”母亲就把那件穿在她身上很合体的马甲送给了以前曾经刁难她的婆婆、我的奶奶。

奶奶穿着这件马甲逢人就夸是母亲的手艺。人家都说她有福，媳妇对她孝顺。有此母亲听到了别人对她的夸赞，对我说：“做的活也不好，让人家笑话了，你奶奶怎么那么爱夸啊！”

我只是对她笑笑，心想，我这妈怎么这么含蓄啊，也太谦虚了，对人家的承认当成是讽刺。本来就做得好嘛！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那次我好不容易从大伯父那里要到一块铜，那时我上小学四年级，看的同学的妈妈手上戴着戒指，而妈妈的手指上却光秃秃的。父母每天忙着挣钱都忽略了这些东西，母亲从不爱打扮。其实每个女的都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而母亲只是穿着干干净净，从不擦胭脂抹粉。看别的小朋友都在过节时被母亲打扮的漂亮漂亮的，眉心点一个很亮的红点。看着我很羡慕，希望母亲也能为我花一次妆，可家里是没有那些东西的。母亲从来不买那些东西，可能是想着那些都是消耗品，要花不少的钱，节省惯了的她任我怎样死缠烂打也没有买过那些东西。

那是我和堂妹缠着伯父要了好多次，伯父才从山上带回来两块铜给我俩一人一块。现在想来，那矿是国家的，尽管伯父在那里做矿长，可是拿这两块铜也算是顺手牵羊顺来的吧！那时，拿到铜块的我和堂妹赶紧跑到村里加工铜戒指的师傅那里，把铜放那里让加工一枚戒指。堂妹说是要给自己打一枚戒指，而我说是要给母亲打一枚，还叮嘱那师傅要做的大点，是大人戴的。

我们俩在那里守了整整一下午，夜幕快降临时，那师傅说，今天做不好了，要到明天。

回到家里，厨房传出了粽子的香味，第二天时端午节。按照习俗，母亲在下午包好了粽子，晚饭后就煮上了。看天黑透了才回家的我，母亲吆喝道：“去哪玩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饭，嗓子都喊哑了也找不到你”。

“大伯父下午给我和堂妹一人带了一块铜，我和她去打戒指了，我的是给你打的。”我想母亲一定会很高兴说我懂事的。可没想到，她对我大发脾气，闪了我一耳光，骂我败家子，光知道浪费钱，非让我去那师傅那里把东西要回来，否则晚上就别回家睡觉。

那天晚上，细细的月牙儿像镰刀一样挂在空中，旁边有一颗星星陪着，一闪一闪的。我的半边脸还是火辣辣的疼，一个人在外面到了很晚也不敢回家，徘徊在门口。踱着脚步，几次都不敢进去。我害怕母亲再赶我出来，大约到了十点钟，邻居家的灯熄灭了，想必已经睡着。而我家的灯一直亮着，可能是母亲在等我要回了铜块就回来了吧。我犹豫着还是进了屋里，这时，母亲说：“妮儿，妈妈都快成老太婆了，不用戴那个戒指，戴那东西干活也不方便。”

“妈，可是那师傅已经把它丢进了熔炉了，明天就能打出来。你一定要戴，妈妈在我心中永远都很漂亮，戴上戒指就更漂亮了！”我说道。

第二天，我拿着积攒的平时母亲给我买零食的零花钱，拿去作为加工费给了师傅，取回了那枚戒指和剩余的一点铜。当我把戒指给母亲时，母亲不再发脾气，拿着戒指，什么都没说。后来，母亲并没有带那枚戒指，她把它放在柜子里。

很久我都抱怨母亲不领情，现在想来母亲每天操劳，要和父亲一块去干重活，还要干田里的粗活，喂养家里的牲畜，承包所有家务活，把我和哥哥的生活料理的很好。

堂妹静静刚上初中就辍学了，早在我上高三时，就结婚了，找了个倒插门女婿。我上高中后，我们就很少在一块玩了。我学习任务日益繁重，只是周末回家一次，静静很少到我家找我了。或许是她觉得自己不上学和我有差距故意躲着我吧，好几次母亲叨叨着说要我叫堂妹到家里吃饭时，都找不到她。后来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再后来她有了第二个孩子，她每年去我家的次数都很少很少了。以前叔叔和婶婶开菜园子，在菜园子里住，地方小，而我和静静最要好，就让她住在我家里，母亲对她和对我一样，有时甚至比对我还好，或许早已把她当女儿了吧。

现在堂妹静静去我家的次数少的可怜，有时她带着孩子去了，母亲都会抱着她的孩子跑到小卖铺为小孩买好多好吃的。她心里喜欢那个长着长长睫毛，皮肤很白，很乖巧很像女孩的孙子。只是，两家离得远，母亲很少能抱这小孩。

母亲辛劳一生，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和父亲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现在我和哥哥都上完了学，哥哥考上了公费研究生，给父母脸上贴了金。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我在初中升高中时考了全校第一，那时父母也很为我骄傲。可上了高中后，不争气的我缺少免疫力，没能抵挡班里男生的追求，最终和对追我好久的男生谈了恋爱，高考失败，只上了个大专。

母亲并没抱怨什么，就让我去上了，可是我能感觉到母亲心里是有一丝失落的。刚到离家六百多公里外的学校时，人生地不熟的，我很想父母，很想回家。那段时间，社会上很不稳定，总是传出女孩外出被坏人先奸后杀或先杀后奸的新闻。我往家里打电话哭着说我想家了。母亲在电话那端已是泣不成声，父亲在一旁接过电话说从我上学走后母亲天天嘴里念叨着我。记得哥哥考上了本科学校去上大学那天，四邻八舍都来送，送走哥哥后，等大家伙都走后，妈妈在那里坐着坐着就哭了起来，我走过去安慰她：“别哭了，妈，我哥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国庆节就回来了啊！”那时我还在想如果以后我出远门，母亲会不会为我伤心。忽然，我明白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含义。后来，我坚持每周六都往家里打电话，每次母亲为了节省话费说上三分钟听听我的声音就草草挂断。她也把我每周打电话当成了习惯，每次我忘了打，她就在去开礼拜前给我打过来，她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知道我平安就好，然后就匆匆挂断。

母亲是爱我的，她的爱是我写多少文字都表达不完的。她爱着父亲和我们兄妹，爱着这个家，爱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的母亲。爷爷和外爷在我还没出生就去世了，妈妈相继送走了自己的父亲和公公，她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知道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无奈。所以她伺候几乎是老年痴呆的奶奶时没有一点怨言，伺候半身不遂的外婆时她会用整个身子的力量顶着外婆的身子让外婆大便。

曾经不懂事的我做了很多傻事伤了母亲的心，可是母亲从不计较，她用大海一般的心胸包容了我。

以前的课本上，朱德写的《我的母亲》里赞扬他的母亲是伟大的，并不是因为朱德是开国元勋、是名人所以他的母亲才是伟大的。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伟大的，母爱是无疆的！

为了回报母爱，我们立马行动吧，打一个电话报一声平安，送一份祝福暖母亲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