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与读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名言是否被认可，这要看在什么时候，对谁而言。比如李斯向秦始皇进谏的那篇《谏逐客书》，对秦始皇来说就是“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比如邹忌向齐王进谏的那篇《邹忌讽齐王纳谏》，对齐王来说就是“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比如张良在帷幄中运筹的“一席话”对刘邦来说要“胜读十年书”；比如未出茅庐，先知三分天下的诸葛亮，《隆中对》的那“一席话”对刘备来说，要“胜读十年书”……可是对我这样的草民来说，作用却不大；即使这些将相是亲口当面对我来说，我也没有“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对我来说，我二十几岁，父亲让我戒酒的“一席话”却胜过“十年书”。可惜我并没照办，照喝不误，而且越喝越想喝，越喝越频。直到喝坏了胃，才如梦初醒。健康啊，是多少金钱也买不来的；多少书籍也换不来的。如果我当时能够听从父亲的那“一席话”，就会有比读十年书还大的收获。

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由于家庭困难，我想投笔从农，母亲把我从外面找回来，拉到屋檐下，对我说，你小小年纪，不读书长大了就无法立足，你这没有志气的东西。我当时似懂非懂，在母亲的逼迫下，我把学业继续下去，读完初中。只是赶上“史无前例”，学业中断了，但毕竟成了知识青年。在母亲的谆谆的教诲下，我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书本。在我看来，母亲当年的那“一席话”要胜过我“读十年书”啊！

话是无形的语言，有声的书籍；书是无声的言语，有形的话语。二者形异实同。许多教益是书上不写的或者没有的，比如父母的劝导，挚友的建议，恰如其时，恰如其地，恰如其人，恰如其事，它们给你的收获，往往是读多少年书都得不到的啊！

与别人聊天，听别人谈话，听老师讲课，入耳入心，“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才能得教益，有收获。如果“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那么，即使他们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对你来说，也等同过眼云烟。因为话语不同于书籍，如果不是录下音来，声音转瞬即逝，难于捕捉；不像书籍，看过之后还可多次回读。

要给别人胜读“十年书”的一席话，比如老师，你不但要读书破卷，蓄满“半亩方塘”，而且要紧密联系实际，对人弹琴而不是对牛弹琴，因材施教，这样去做庶几乎才能差强人意吧。

一个想给读者“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感觉的作者，不但要多读装订的书，而且要读好自然和社会这两部“活页“的大书。不仅如此，还要像巴金先生所说那样去做：说真话，把心交给读者。

我们民族的语言，无论是口语还是书面语，无论是“一席话”抑或是“十年书”都是直抒胸臆者为少，含蓄者为多，所以你要善于倾听，善于琢磨，发现言外之意，“与有肝胆人共事，于无文字处读书“，与有肝胆人谈话，于无声音处听讲，才能捕捉到有用的信息，受到深刻的启迪，得到巨大的收获。

鲁迅从浩如烟海的历史文字中看出两个字——“吃人”的实质，毛泽东从汗牛充栋典籍中看出——“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真谛。但是也许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也许所有的真理都有片面性。当你真正认为它们永远“颠扑不破”的时候，你往往要从光明走进黑暗。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话不如无话。所以不管是对“胜读十年书”的“一席话”，还是胜过“一席话”的“十年书”，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可永远相信。不可能有“一句顶一万句”的“最高指示”。

长期以来，国人对此都犯过“小儿科”的幼稚病，我就患过这类病。记得刚参加教育工作的时候，学生调皮捣蛋，我常常给他们念几条“毛主席语录”，可是念过之后等于没念，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再好的真理——“一席话”和“十年书”，当它们不能变成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共鸣”交流，这样的政治工作等于缘木求鱼。所以读书万卷的“书呆子”和“教条主义”者，“本本主义”者，在复杂的社会中往往碰得头破血流、屁流尿流。而真正经验丰富的政治工作者，往往不需要搬出“十年书”的“真理”吓人，用他们掏心窝子的“一席话”就能让对方心悦诚服啊！

可惜，在“以吏为师”，“金钱万能”，“文字狱”的社会，在以“沉默是金”，“不说好，不说坏，谁也不见怪”为圭臬的国度，在以“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为经验的群体，在“献媚”、“进谗”、“邀宠”、的氛围中，在“哪个人前不说人”的习惯中，在钓钩遍布，骗术横行的商业大潮中，要听到胜过“十年书”的“一席话”真比上青天还难啊！

在陌生的车站、车厢里，你还敢说出那胜过“十年书”的一席话吗？在竞争激烈，密切联系领导和老板的单位，你还能说出那胜过“十年书”的一席话吗？即使在独生子女如老虎屁股样摸不得，不尊老不爱幼的亲人面前你也无法说出那胜过“十年书”的一席话吧。

我们耳朵里常常听到的是无关痛痒的搭讪；礼貌得体的寒暄；南山抓个狼，北山打只虎的胡侃乱煽；张家长，李家短的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天花乱坠、引人上钩的忽悠；让人肉麻的黄段子……那胜读“十年书”的“一席话”真的很难听到了。

还是潜下心来多读些书吧。当然读书也要会选择，因为开卷未必有益。在知识爆炸，快餐文化多如牛毛的时代，鱼龙混杂，不选择就可能浪费时间或者中毒。“书犹药也，善读者可以医愚”，关键在于“善读“二字。只有“善读”才能使一篇文章、一本书、一部书胜过“一席话”。书里介绍的读书经验真是太多了，但是把别人的读书的经验化为自己的经验，还要有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过程。

而真正对人有教益的是社会这本巨书啊。那里面有许许多多“胜读十年书”的“一席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