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的甘甜

往厨房窗外望，天阴沉沉，有雨若来，风吹紫荆树，几张黄叶悠悠飘落。这是八月十四日的傍晚，我在厨房里切苦瓜，准备做晚餐。我喜欢吃苦瓜，喜欢那种独特的味道，苦中蕴含的甘甜。

每年苦瓜丰收的季节，在某个工作之外的时间，便怀着小小的喜悦去逛菜市，总忍不住带多几个苦瓜回家。对苦瓜的情有独钟，大概因为奶奶的关系吧。

我斜切着苦瓜的刀法已经像奶奶那样又快又薄。随着刀触砧板的声音，一些记忆缓缓而来。祖屋前奶奶的菜园翩跹在眼前，那也是八月吧，园菜里的苦瓜架缠绕的绿色藤蔓上，之前一朵朵嫩黄的小花结成了一个个椭圆形碧绿的瓜。夕阳西下，沾了余辉的瓜面，沟沟壑壑的纹路，像极在瓜架下浇水奶奶脸上的皱纹。我仰头细细端详它们，竟不觉得丑陋，倒是垂涎它们的味道。我央求奶奶：“今晚炒苦瓜吃好不好？”

奶奶在绿色的瓜叶间抬起汗水渍湿的头应我：“你帮奶奶浇水去，我今晚就炒苦瓜给你吃哦！”

我便努力地用瓜瓢从桶里舀水给瓜菜浇水。那些被阳光晒得耷拉着脑袋的瓜菜喝足了水，过一会儿都挻直了腰，精神抖擞起来。奶奶满意地笑了。

于是，傍晚的树枝叶下，我便看着奶奶把两个苦瓜洗净切开去瓤，她把瓤内的瓜子细细剥落在盘子里，唤我：“草草，去洗净晾干。”我欣然遵命，知道当月亮静静挂在树梢的时候，会有奶奶用微火炒熟的苦瓜子吃，香香的苦瓜子，是我儿时的夏季吃得最多的零食了。彼时一边洗着瓜子，一边听着奶奶切苦瓜的声音，刀触砧板飞快匀称的声音，是记忆里听过最独特美妙的声音。

那些年苦瓜的味道也是令我难以忘怀的。奶奶精湛的厨艺在于，蔬菜的新鲜，及没有味精的烧炒。那时村里还未建农贸市场，村民每天吃的蔬菜大多数都是自家园子里种的。无污染，自然生长的蔬菜产量虽不高，味道却非常鲜美，让现在的我无比向往。人有时是矛盾的，在我的心里，已明显打上新时代的印记，却又会常常怀念旧时光。因为那些旧时光里有我依恋的亲暖气息，时光的力量，从不曾抹灭对他们的怀念。我还记得奶奶炒的苦瓜，入口苦，慢嚼却满口甘醇。最初我是不肯吃苦瓜的，却听奶奶说：“苦瓜不苦的，你细细地嚼，就会吃到其中的甘甜了。”我慢慢吃着，细细品尝，真的有一种淡淡的甘甜呢。

电灯泡散发的桔黄光线中，奶奶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笑得皱纹都开花了。我那时觉得她有些美，是一种历经世事沧桑的美。我一直认为奶奶生活得很苦，但是现在想来，奶奶的人生就像她吃苦瓜的滋味，苦中也有甘甜。像奶奶那一辈子的人，都是在动荡岁月中煎熬过来的，所以了解什么是人生。没有经过艰苦跋涉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美好的生活。对于奶奶来说，苍老是不可怕的，因为有情有爱，因为懂得珍惜的意义。苦也并不可怕，苦中也有属于她的幸福，与爱人并肩到老，儿孙绕足，享天伦之乐，便是年老的奶奶知足的心吧。

在这个纷扰的世间，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劳碌和奔波，有属于自己的苦。人生，繁华似锦有时，山穷水尽有时，我们便是在这样无定数的岁月递增中生活，苦并快乐着。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每次在繁忙中抽身而出，坐下来静静回味，那些悲喜交集的味道，那些沧海桑田的变迁，那些蹉跎错过的情爱，那些爱着我的人……都是明亮生命永恒的记忆，是苦中的甘甜，是人生的财富。

当我用筷子夹起一片炒熟的瓜片送入口中，突然眼睛一片朦胧。九年了，苦瓜年年可见，年年可吃，而奶奶和菜园早已被时光淹没。曾经，奶奶在她的菜园里，在一鼎一镬里经营着她清苦的幸福。现在，我也在柴米油盐中体验生活的艰难，理解生活的本质，生活本来就是布帛稻梁，竹篱茅舍啊。重要的是，学会把平俗的日子过成一种乐趣，把生活的苦细嚼成甜味。幸福不过是一种自我的感受，当你摒弃了物质上一些奢望，便能找到一种安然踏实的感觉，你便知道，安然踏实，其实就是我们一生要寻找的幸福。

细嚼着苦瓜，满口甘甜。我对苦瓜多年的感情，原来不只是怀念奶奶，也是在提醒自己对生活的态度。

写于2010年8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