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碎纸

沙丘里的小虫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8-16 09:5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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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自然亲和的文字。文字中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真实而又豁达,整篇文章行文如流水,徜徉着一种温暖,对生活的感悟和解释贴近人情。问好!

一早上母亲就来电话,说二姨妈凌晨去世了。当时听了,就心中替她高兴了一下,终于解脱了,终于离开了这个让她无比沉痛的世界!

二姨妈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印象中她很严厉,也并不好看。脸上总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会永远耷拉着,永远都不会看你一眼,而虚浮的眼睑,也使得她更加难看。我就坐在她面前的小凳子上,一直盯着看她进进出出,可是无论她上菜还是收拾碗筷,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我一眼。那会儿年纪幼小,一门心思就想看看她抬起眼睛究竟是啥样,可直到离开她家,到底也没能如小孩子所愿。

但是她做的饭还是很香的,在我和弟弟放开肚皮大吃了一通后,她对母亲说:你的两个孩子胃口还真好。母亲因此不高兴,狠狠各瞪了我和年幼的弟弟一眼,那会儿最害怕母亲瞪我们了。所以本能上,我们不但惊慌地克制住了自己的筷子,不再伸向美食。而且,我们也不再抬头看任何人,只闷头对付自己眼前的白米饭。她说话大概是刻薄惯了的,及至后来,她又说我和弟弟太吵,结果使得一直克制自己脾气的母亲,终于没能忍住,拉起我和弟弟的手就往外走,任谁也拦不住。

我对她的印象也仅止于此,既没有感觉她多坏,也没感觉她多好,相反,倒觉得母亲小题大做。不过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她,虽然西安离兰州很近,我却对西安没什么好印象,估计和这次年幼时的经历大抵有些关系吧。

反倒是后来,一直以来,因为和出身于泥腿子的父亲结婚,而和家里断绝了多年来往的母亲,却从此后常常去西安,每次回来,都会断断续续给我们说一些她的情况。

知道了她后来精神克制力越来越差,终于到了在家对家里人使用暴力、在外对外人使用暴力的严重情形。这种后果就不仅仅是惹出的祸端,在折磨家里每一个人。更糟的是,她粗暴干涉所有亲人们的各类人生大事。但凡不顺她的意,她就能上演一出让人意想不到的闹剧。那时候大家都只是感觉她脾气暴躁,还没有发现她其实是精神上出了问题。直到最后,她开始有了自杀倾向,家里人才感觉到了事态严重,也才送她去了精神病院。待到做完了全面精神分析后,大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这些年,让所有人痛苦的怪异行为,其实都是她在精神上出了问题。又因为她的暴力和自杀倾向日趋严重,不得已,家里人送了她去精神病院疗养。

根据母亲每次去西安出差,并顺便探视她回来后,都会大哭一场的情形上来分析,我推断她在医院生活的条件很糟糕。吃的就不够好,因为她每次都头发蓬乱的会对母亲说:小泓(小蛮母亲的乳名)我想吃顿饺子!母亲就会在边给她梳头的时候,边忍不住落下泪了。后来母亲陆续给她买了衣服等等,可是也不行,这种暴力型的精神病人,很快就会在犯病的时候,把衣服都给撕扯坏了,待到母亲下次去看她,她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的处于一种让人揪心的状态。

母亲向我哭诉这些的时候,都会老泪纵横:萧澍,你要知道你二姨妈,我二姐,年轻的时候多漂亮啊!方圆百里都知道我们老潘家的二姑娘有多美!那会儿刚刚兴起来跳交谊舞,每次她去舞场,多少男人排着队想请她跳舞!我那会儿小,就在边上站着,为她抱着衣服,看着她像个舞会皇后一样。可是现在,你看看,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她就想吃顿饺子!我的二姐啊,你这受的是啥罪呢?萧澍,你说,现在的人,饺子是个什么东西?

我无法作答,只听着母亲呜呜咽咽的哭声,心里跟着恻然!我知道,这些悲痛是无法用轻飘飘的语言来化解的。母亲在悲伤过去后,也时常讲一些他们那个年头的老故事。我便知道了,二姨妈在文革中遭受到的一些苦难:过于复杂的家世,过于出挑的长相,都是那个年代,会给女性带来灾难性遭遇的祸根。如果不是乱世,二姨妈原可以凭借这些上帝赐予她的礼物,生活的很好。只是在一切都颠倒的历史背景下,个人都不过是蝼蚁。为了生存,即使亲姐妹之间也会倾轧,何况那么多来自于周围嫉妒的暗火,以及被毁灭的心智所激发出的邪恶呢?

可是,我在情感上和她离得毕竟太远。那些故事只能激发出我对乱世冷静而理智的感受,对于母亲的眼泪,我更多的是以为,年纪大的人逐渐增强的一种脆弱的心理。

后来陆陆续续知道,二姨父去世了,二姨妈终于稍微好些了,又被她儿子接回家里住了,只是须臾离不得人。于是,豆豆表哥(二姨妈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一直在照顾她,每天得去为她做一次饭,因为她没法和别人共住,她总还是没有彻底好,经常会没头没脑的骂人。大人还好办,关键是小孩子,常常会被奶奶吓得大哭。这下子就苦了豆豆表哥,总是在母亲和自己的小家庭之间来回奔走,也时常因为这些琐事而受夹板气。只是中国男人善于默默忍受,所以也就坚持了下来。七八年来能有儿子伺候她,豆豆表哥或许是她在人间得到的最后的福祉。

某次,母亲偶尔提到,只比我大一岁的豆豆表哥,两鬓都有白发了。听了这话,我还是有些惊讶的,要知道豆豆表哥小时候帅气逼人,却因为沉重的生活,竟这样早就衰老了吗?

突然想起豆豆表哥很高大的样子来,和他那晚送我们出了陕西师大校门去赶公车。那是哪一年,已经不记得了。好像很晚了,父亲带着我们要从他家告别,从而豆豆表哥被他父亲--我二姨父派出来送我们。或许因为血缘关系吧,虽然很少见他,还是会对他很亲近,喜欢看他在晚风中长胳臂长腿,大步流星的带着我们追赶前方路灯的影子。而我只看见了他的影子,因为我需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在他的后面。

这样的人,就已然苍老了吗?我在心中,一直无法将暮气沉沉的一个中年人,和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联系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母亲嘴里的这个豆豆表哥,其实都和那晚上,带着我们又唱又笑的豆豆表哥没什么关系。

我偶尔在母亲哭诉后会想到,如果二姨妈死了其实也不错的,这是对她的解脱和对所有人的解脱。这样想的时候,就会更佩服豆豆表哥,因为他做了一般儿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多年如一日的照顾一个精神病患者,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那都是不能想象的!我不能想象,他每天都是怎么样忍受着这样的煎熬而从不懈怠,怎样默默做着一个儿子所能付出的全部。

今天凌晨,豆豆表哥是什么心情呢?刚刚打过去的电话里面,一片哭声,或许那最痛的哭声就是属于他的,因为母亲即使是个疯子,也意味着一种永恒的温暖吧?

而作为孝子的豆豆表哥,在守着灵堂的时候,看着眼前的一地碎纸,他会对着它们发少许的呆吗?我知道,这是我又一次所作的,对于生活于事无补的,无能的想象!

写于:2010年8月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