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行记(十五)
多年后的故地重游,自然是感慨万千。作者讲述了那个时候的事情,叙述生动。得出的经验是热情高涨的时候,不一定就非得创造出些什么,碌碌无为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去冷静地思考生活中的点滴。欣赏。
我的第二故乡
人们习惯把除了故乡以外,一生中相对长期生活和工作,而且产生了相当感情的地方称为“第二故乡”。我也有过这么一个生活和工作了三年多的地方,也就是我的第二个故乡——临夏市辛家河。
临夏距离兰州不到二百公里的路程,是临夏回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那里的建筑风格和穆斯林男女的独特服饰,以及满大街的宗教用品等,会让你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遥远而神秘的阿拉伯国度。十七岁那年,我被一股强大的热情怂恿着来到这里,走进了诺大的一座西北军营,从此脱离了父母的呵护和家庭的关爱。像一只极不安份的雏鹰,急于飞上蓝天,刻意去寻找暴风雨的刺激。在这里几年的生活是我人生发展中很不平凡的一段。
在这次西藏之行到达兰州,行将结束时,我刻意安排了南上临夏,故地重游的计划。从1990年的3月份离开这里,屈指算来十九个年头靠外,二十个年头靠里。等我重又走进这座有些破败的几乎不敢相认的大院时,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当年坐着绿皮的军列晃荡了三天,又经过将近一夜的汽车转运,我蒙蒙蹬蹬被拉进了这个院子。半夜时分,寒风刺骨,我们几百号从全国各地征来的新兵,在这座黑乎乎的院子里,谁也看不清谁,谁也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下来将会面临什么,一切都那么陌生充满了疑惑。站了很久,不停地被吆来喝去,正不知所以然时,我和几个人被一个大个子军官像牲口市场挑骡马一样,大致粗拉地端详了一下体貌后拉到了一旁,等他点齐了所需的数目后,我们被带到了自己的连队。连长把我们分给了几个排长,排长把我们分给了几个班长,班长把我们三个人带进了自己的营房。班长从自己的柜橱里弄出来一碗黑糊糊的油,捅旺了煤火炉子,把搪瓷碗放上去,屋子里很快充满着油的香味暖和起来。几个早到些的新兵被惊醒后,只是扒开被头看了看却没敢吱声也没敢继续张望。班长把从炊事班弄来的凉馒头掰成核桃般大小,老练地在滚烫的油碗里炸成金黄色,最后把碗里的热油浇进了另一只盛着辣子面的碗里,然后给我们做了个示范,油炸馍蘸着辣子吃,喝碗开水睡觉吧。没几个小时,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刚才扒着眼看我们的几个新兵被催促着极麻利地穿好衣服出操去了。我们因半夜刚到被特许睡到早饭时分,我的军旅生涯就这么开始了。走过当年的那排营房,想着二十年前那一幕幕,讲给身边同行的十四岁儿子。后来才知道油炸馍蘸着辣子吃,那是班长拿着自己的特权在招待我们仨。其实当时我们并不领情,甚至还在心里抱怨,跑到大半夜只让吃这个。现在想起来心里却热乎乎的,其实到了后来就慢慢知道了,班长就像兄长一样,训练时冲你吆五喝六,甚至还时不时动手修理你一下,但是当你不懂得怎么适应某个生活细节时,他会像哥哥一样让你觉得离开了家他就是你的依靠。
绕过这一排显得破败但是很整齐的营房,我们来到一片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了的一片开阔地前。这就是我们当年的训练场,生龙活虎、杀声震天的情景在我心里还是慢慢浮现出来。新兵连里所有一个普通战士应当掌握的基本技能,都是从这里一点一滴,从不会到掌握,直到苦练出考核时的分数让连长满意为止。这里的冬季滴水成冰,冻得猫咬一样的双脚穿着一双帆布做成的解放鞋,一天下来就是十几个小时。特别是队列训练中的正步训练,举起的脚要在离地30公分的高度,用全力拍向地面,开始的过程是憋着眼泪过来的。最要命的是成绩提高太慢,班长着急,找来一根小竹棍,在纠正动作时,抬起的脚要保持很长时间,麻木了举不住了,稍一趔趄,“嗖”细竹棍挂着风声正着脚面,本就像猫咬一样的脚吃了这么一下后真是万箭穿心。以至于多年以后,在偶遇艰难环境,别人夸我的坚忍能力时,我不由想起曾经的这段生活。轻武器射击训练,也是在这里最寒冷的时候,抱着一支枪用规定动作趴在地上,一趴就是一整天,三点成一线瞄了十来天。尿憋急了喊报告,上厕所规定五分钟,厕所还很远,越跑越急,越急越跑,回来还准不超时,再喊报告,重新趴下。班长说了,一个老百姓的形象要转换成标准军人的形象,这个过程越残酷就转换的越彻底。我当时甚至在想,我为什么要崇拜那威武昂扬的军人形象呢?
三年多的时间,这里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事儿,也没有什么惊天地的使命,赋予给我这个来寻找暴风雨刺激的热血青年。要说些值得记住的,也只能是那些如何把一个老百姓的形象,尽可能地转化为一个标准军人的形象,这个过程是一个磨砺的过程。我付出了代价,也收获了心得,这个心得促使我面临艰难困苦时,有了从容应对的能力。
带着十四岁的儿子,一边走一边给他讲我那激情燃烧岁月里的陈年旧事,他看得认真听得也仔细。路过一大块田地时,我告诉他我们每年都能从这里收获几卡车的包菜和土豆,而且从育苗到收获全是由我们自己动手完成的。历史上的中国军人从来都是平战结合的好手,从曹操发明“屯田制”以来,军队不知为国家节约过多少军费开支?我们是工农的子弟,我们拿起枪能打仗,放下枪会种地。从我进门时,门卫哨兵允许进入后,我就了解到,我们的部队几年前已经换防它处,现在这里是一个预备役部队的训练基地。我很感慨的给这个年轻哨兵讲述了这个院子的历史,他居然对此一无所知并且听得饶有兴致。这座军营的历史至少在一百年以上了,最初是西北军阀马步芳的一座大营,一直驻扎着西北“马家军”到1949年被人民解放军接管,后来便成了解放军的军营。如今的军营还是那么大的规模,环绕营区一米多厚三米来高的夯土墙下有一条便道,当年为了营区安全,警卫连的巡逻吉普车绕营巡逻一周至少需要半个小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了!
生活的经验不断告诉我,热情高涨的时候,不一定就非得创造出些什么,碌碌无为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去冷静地思考生活中的点滴。所以呀!当你往前走的时候,身后总有一条长长的黑影,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