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柴的故事

山居男人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8-15 10:57 责任编辑:月上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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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此文,潸然泪下,那个年代的无奈让青葱年华的哥哥失去了生命。一个细节,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写满了爱,那份血浓于水的爱永远会扎根于心灵深处。文笔朴实,情感细腻!

写正文之前,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文章说记录的是事实,里面的每一个细节跟当时发生的时候没有丝毫改动和加工。我很想念我的哥哥,可惜我忘记了他的样子,我很遗憾,非常地遗憾,只能把当天所发生的记录下来,也记在心里……

2005年

每次回到家乡,我都会到摆在学校旁边的一根柴边伫立,默哀。这根柴长两米有余,截面直径二十公分,摆在这里已经十九个年头了。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使这根柴失去了昔日的重量,在它的表面附满了青苔,里面则成了蚂蚁的居所。然而,就是一根这样腐朽的柴,曾经夺走过一个年青的生命。

那就是我的哥哥。那一年,他11岁,在上小学五年级,我上三年级。当时,学校有个不知延续了多少年的规定,就是每位学生必须向学校交纳一定数量的柴。那个年代,山里的学校大多有这样的规定,就因为地处偏僻,就因为一个“穷”字,让山里的孩子在学习之余,又多了一项沉重的体力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谁也不会在乎多出那么一点力气,可问题是只能利用周末的时间上山砍柴。哪个孩子不贪玩玩?为了能在一个学期里多的几个周末的玩耍时间,都想提前完成任务,因而学生们每次都会尽量多砍一写,哪怕超过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重量。他们用弱小的双手挥舞着柴刀;弓着嫩稚的背脊背着柴,走在崇山峻岭的小道上,一路上,留下过多少孩子们的汗珠?

那个周末,天气格外晴朗,天空湛蓝,正是一个冬季难得的好天气。母亲在屋前的坪地切着萝卜,准备借这样的日头晒上两天,再腌制成萝卜条。我和哥哥背上柴刀,向母亲道别,走的时候,哥哥还特意要求母亲多切点萝卜,因为他最喜欢吃香脆的萝卜条。还说:“只要砍完今天,学校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以后砍的柴就放在家里,妈妈你就可以少上山几次了。”这时,我看到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最欣慰的笑容,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明媚无比。试问天下母亲有子如此,谁不会感到欣慰呢?

可谁也没想到,哥哥的这句话,竟成了最后留给母亲的声音。在上山的路上,我们还私自商议,等交完柴,就到学校对面的山洞玩(学校已明文禁止学生进入山洞,因为曾有学生掉入洞内的岩缝受伤。可学校越阻止,越激我们的好奇心)。我甚至还偷偷带上了家里惟一的手电筒。

山上有个叫“老虎咬人”的地方,是上山的必经之路,相传,这座山上以前常有老虎出没。也许是在我爷爷的爷爷那一代,有两兄弟上山砍柴,回来的时候,哥哥走得快,弟弟就在后面大喊:“哥哥等我,哥哥等我!”没想到,弟弟的呼叫声,招来了一只饥饿的老虎。弟弟被吃掉后,山上就多了一种叫声极像“哥哥等我”的怪鸟。老一辈人都说,这种鸟平时少叫,一叫这一带就准出人命。而弟弟被咬的那个地方,也从此取名为“老虎咬人”。现在,山上显然已经没有了老虎——老虎早已被现代人类驱逐在了山林之外。可是我每当经过“老虎咬人”这个地方,一想到那个可怕的传说,依然会感到寒怵与恐惧。每次哥哥都会牵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呢!”这时,哥哥就像是我的贴身保镖,心灵的护卫神。

就在我们刚砍完柴准备下山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了传说中怪鸟的啼叫声。“哥哥等我”在死寂的山林上空回旋着,如同出自地狱的魔咒,阴森恐怖。难道今天要出什么事?我跟哥哥同时琢磨着。要知道。今天还有许多其他砍柴的学生,不知厄运会降临到谁的身上?我们只有怀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下山的路。

等到了学校,悬着的心总算塌实了,我们为自己感到幸运。等过完称,我提出要到山洞玩时,不远处有人叫哥哥的名字,说要哥哥帮忙抬一下柴,我玩心似箭,拉着哥哥的手不准他去。可哥哥说:“反正又不远,帮别人抬一下有什么关系呢?今天帮了别人,以后别人才会帮我。”我想也是,就松开了哥哥的手,可没想到,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拉着哥哥的手。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明明已摆脱了厄运的渊薮,却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你身边。

我没有看到哥哥那一脚是怎么踩滑的。当我听到有人说哥哥摔了交,跑过去看时,只看到自哥哥头上汩汩而流的鲜血,地上的那跟柴已被染成了红色。一位老师二话没说,背起哥哥就往村卫生院跑去。

哥哥没有哭,自他摔倒后,就没有在世上留下任何声音。只有一路滴落的血,像是在奔向一个生命的尽头。

在卫生院里,惟一的一个医生束手无策,或许他从来就不曾见过这样的伤者,无奈地摇摇头。没多久,地上就成了血的海洋。让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血竟有如此之多。“血流成河”用在此时应该最恰当不过吧?可惜,那时我还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不曾为哥哥流下一滴眼泪。只有刚得到消息的母亲号啕着跑来,一脚踏进卫生院的大门,白色的网鞋顿时就变成了红色。许多乡亲在拖着母亲,可母亲就想是一头发疯的母羊,谁也拉不住,一向温柔的母亲,在这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叫她怎能接受这个事实:早上还是一个鲜活乱跳的儿子,中午就阴阳永隔呢?母亲紧紧抱着哥哥流血的身体,让他最后一次感触母性之爱。只有我。茫然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只受过无比惊吓的小鸟,望着发疯的母亲和围观的群众,思绪全无……  “哥哥等我”的怪鸟终于在哥哥身上印证了他的魔力。事后,有人称了那根柴,重逾一百零几斤,这种重量,根本不是一个小学生所能承受的。哥哥的尸体暂时被安放在这根柴旁边,弱小的身体跟粗重的柴形成明显的差异,分明是在告示学校:夺走生命的不仅是柴,更是学校那关于交柴的规定。那根柴,从此没有人再去移动过。

现在,我已没有哥哥生前的任何资料,连哥哥的样子,也被二十年的时光冲淡了。我只有从这根腐朽的柴上,去追溯一些当时的记忆,却又每每使我泪流满面,可这已无法弥补我当年的过失,我总这样责问自己:为什么那天要松开拉住哥哥的手?为什么哥哥在流血的时候,我却吝啬流下一滴眼泪?又为什么不牢牢琐住哥哥在我心中的影子……

怀着惆怅的心,我走进学校,看到从前那块才坪已是杂草丛生;学生们在操坪上尽情的玩耍,嬉闹。我无法从这些面孔中寻回哥哥当年的样子,他们是那么地陌生。我想,在这些孩子中,一定有许多是哥哥的同学自子,但不知他们是否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悲剧?

如今故乡的学校已不再要求学生砍柴了,从我哥哥死去的那一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