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

浊世清莲自妖娆，拈花一笑已倾城——读张爱玲《倾城之恋》

初读爱玲，是在五年之前，亦是在爱玲热渐渐消退的时候。读村上，读爱玲，让我深深地认识到，抗拒潮流，虽然回避了泥沙俱下的杂芜，却也让自己错失了第一时间品尝美好的快意。读爱玲的第一部作品，自然是她那著名的《倾城之恋》。其时，因了倾城二字总让人想起李延年的佳人歌所以油然而生厚望：“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继而心生忐忑，唯恐期望愈高，失望愈深。

然而，爱玲到底不会令人失望。爱玲的语言，浅笑薄嗔却似吐珠咳玉，可谓字字珠玑。爱玲的故事，轻描淡抹却又如泼墨在宣纸的狂草，令人荡气回肠。李白的诗，“酒放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而爱玲的文字，浅笑盈盈间，也已葳蕤了一个世纪。

爱玲此文，自有一种荒芜的妖娆，寥落的繁华。犹如荒原上的奇芭，晨曦里的星星。如同荒漠里的一汪泉水，从辽远的天边一路蜿蜒而至，氤氲出无法忽略的生机。

读爱玲这文章，又如于彩霞满天处闲闲地看潮水涨了又去，诗意不经意间漫过足祼，湿了裙裾，轻轻柔柔地拍打着心田。待潮水退却，那散落一地的贝壳，依然会带给人惊喜连连。

以下就是散落在《倾城之恋》各处的美丽的贝壳。谁说文人迂腐不懂人情世故，文人如爱玲者，虽高洁如浊世清莲，却依然不失玲珑圆润女儿心。

关于男人

……范柳原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无数的太太们紧扯白脸的把女儿送上门来……这一捧却把他捧坏了，从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脚底下的泥。

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女人教坏了，又喜欢去感化坏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

流苏心里想着：“你（柳原）最高明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挑逗，是对于你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彻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

关于女人

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点贱。

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关于恋爱

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流苏道：“你早就说过你爱我。”

柳原笑道：“那不算。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功夫恋爱？”

关于精神之恋

流苏自己忖量着，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在恋爱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

关于爱情

柳原冷冷的道：“你不爱我，你有什么办法，你做得了主么？”

流苏道：“你若真的爱我，你还顾得了这些？”

柳原看着她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关于婚姻

柳原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着花了钱娶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人来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对于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许你不在乎。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

总之，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抓住一个男人，是一件艰难的、痛苦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关于夫妻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关于患难与共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关于暧昧

柳原笑道：“唤你范太太的人，且不去管他们。倒是唤你做白小姐的人，才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呢！”流苏变色。柳原用手抚摸着下巴，微笑道：“你别枉担了这个虚名！”

关于诱惑

在船上，他们接近的机会很多，可是柳原既能抗拒浅水湾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他对她始终没有一句扎实的话。他的态度有点淡淡的，可是流苏看得出他那闲适是一种自满的闲适——他拿稳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关于提防

她总是提心吊胆，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对她做冷不防的袭击，然而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他维持着他的君子风度，她如临大敌，结果毫无动静。她起初倒觉得不安，仿佛下楼梯的时候踏空了一级似的，心里异常怔忡，后来也就惯了。

关于孤独

她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瞪着眼看人，人也瞪着眼看她，隔着雨淋淋的车窗，隔着一层层无形的玻璃罩——无数的陌生人。人人都关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

关于无奈

徐太太道：“找事，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流苏道：“那怕不行，我这一辈子早完了。”徐太太道：“这句话，只有有钱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资格说。没钱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化个缘罢，也还是尘缘——离不了人！”

关于世俗

柳原道：“我知道你是不快乐的。我们周围的那些坏事，坏人，你一定是看够了。可是，如果你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你一定更看不惯，更难受。”

她（流苏）猛然叫道：“还是那样的好，初次瞧见，再坏些，再脏些，是你外面的人。你外面的东西。你若是混在那里头长久了，你怎么分得清，哪一部分是他们，哪一部分是你自己？”

关于保密

大家先议定了：“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分头去告诉亲戚朋友，迫他们宣誓保守秘密，然后再向亲友们一个个的探口气，打听他们知道了没有，知道了多少。最后大家觉得到底是瞒不住，爽性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拍着腿感慨一番。

关于身份

她未尝不想出去找个小事，胡乱混一碗饭吃。再苦些，也强如在家里受气。但是寻了个低三下四的职业，就失去了淑女的身份。那身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关于屈服

固然，人人是喜欢被屈服的，但是那只限于某种范围内。如果她是纯粹为范柳原的风仪与魅力所征服，那又是一说了，可是内中还掺杂着家庭的压力——最痛苦的成分。

关于因果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

此篇文字，且当我的看海所得吧，因为喜欢，所以捡拾结串，只希望能和有缘的人分享。

最后，不妨还以小说中柳原对流苏的调侃来做结束。柳原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有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关于低头的。”爱玲，这颗有着七窍玲珑心的薄雾中的辽远的辰星，拈花浅笑处，已然倾国倾城！

201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