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映画楼

昨日收拾书籍，一瓣海棠花从书中飘落，发黄的纸页中还夹杂着几首已经褪色了的小诗。正如我那淡忘了的记忆，看着泛黄的诗文，记忆带着我回到了十多年前……

每年三月该是海棠花开的时节了，对于生活在京城的人来说，海棠花并不少见。我听说在我国，最著名的海棠品种有四种：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一般的海棠花是没有香味的，唯有西府海棠香气袭人，是海棠中的上品。花没有开的时候，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花后则渐变为粉红色，于淡雅中卓显艳丽。似亭亭玉立的少女，未施脂粉却也娇艳动人。所以，古人多用她来形容天生丽质的女子。

那一年，海棠开在乍暖还寒的初春，朋友们拉着我去西山踏青，风淡淡的轻抚着我们的脸，无意中我嗅到了一丝丝清香袭来，尽管很淡，可足以引起我的注意，顺着香气，我看到了一株株海棠和它那绽放在枝头的点点小花！那一朵朵娇艳的小花可爱至极，像小星星般散落着；又如颗颗精致而透明的小珍珠，单薄中尽显妩媚和乖巧。我和朋友们都探过头去，嗅到的满是清香，沁人心脾。我的心情也忽然间好了起来，也许因为这精灵般的小花吧？我静静的想……

那之前，我一直都不曾发现她是这般的美丽。只记得在《红楼梦—第三十七回》中，贾探春提议邀集大观园中，有文采的人组成诗社。是旨在“宴集诗人於风庭月榭；醉飞吟盏於帘杏溪桃，作诗吟辞以显大观园众姊妹之文采不让桃李须眉。”各人在诗社中还都有别称，贾宝玉是怡红公子，林黛玉是潇湘妃子，薛宝钗是蘅芜君。其余人的别称，大多以他们各自在大观园中居住的居所而称。众姐妹们第一次起诗社就是「咏白海棠」，而集会的地方，就是在探春所居之“秋爽斋”，诗社名也因此而取为「海棠诗社」。

她们以「咏白海棠」为题，限定了“门盆魂痕昏”的收韵方式和限定了“一炷香”的时间方式来作诗文。出题后，宝、黛、钗及探春、史湘云等人皆做出了适合自己心态和性格的优秀诗词，在这些诗文中，按诗风论，黛玉的清新隽永，宝钗的温厚沉稳。她们二人的诗作是各有千秋，也是当时我们这些人公认的最喜欢的诗文。

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黛玉：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但当年，每每在书中看到此处时，都让我有所不解，小说中海棠诗社结社的时间是在初秋季节。可海棠花不是开在春天吗？为什么曹雪芹要在故事中安排海棠在秋天开花呢？

其实，古人是非常喜欢海棠花的，对她情有独钟。他们的海棠情结体现在大量的吟咏之作上。如苏东坡的名句《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而著名女诗人李清照也有词作《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另外，敦煌曲子词中也有很多吟诵海棠的作品，如《鱼美人》：“东风吹绽海棠开，香榭满楼台，香和红艳一堆堆，又被美人和枝折，坠金钗”。这些吟咏海棠的诗作中，多是写出了海棠开花在春季。“东风袅袅”，是春风温暖而绵密；绿肥红瘦，也是形容春季，而且是春末；“东风吹绽海棠开”，还是说的春天；除此之外，著名诗人陆游也有很多歌咏海棠的诗作，其中《海棠歌》就表明了作者写此诗作的时候，是在风雨春残时节，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很多……

在《红楼梦》的前几回中，也有描海棠花开在春季的：唐伯虎曾以此为题材创作的脂批本，妙图名为《海棠春睡图》。被悬挂在宁国府秦可卿房中，画两旁还有宋代名士秦观的一幅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而图画及对联都明确了一个“春”字，也就是说，此时曹雪芹笔下的海棠花，也是盛开在春季的。

正因为如此，我是绝不相信像曹雪芹这样的大师，会搞错她的花期。但最令我奇怪的是，当时海棠诗社众姐妹的咏作之中，却首首点明所咏的海棠花是开在秋季的。后来通过翻阅了一些有关种植类的专业资料后，我才知道了，海棠花是属蔷薇科。她有诸多不同的品种，如：木瓜属、苹果属等。为落叶小乔木，木坚多节，呈丛生状。有粉、红、白等不同的颜色。大部分的海棠花，从花开到花落，颜色上会有一个由深到浅的变化。有的所谓白海棠，也并非纯白色，而是由粉红色逐渐变为白色的。在书中贾芸所购的那两盆白海棠也许当属此类吧。

在北京颐和园中的西府海棠就声名显赫的，据传说她是原产自于安徽，后移植在京西极乐寺，又由于受到慈禧的喜爱而移至到颐和园的。

书中贾芸在写给宝玉的帖子中写道：“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固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足以见得她的珍贵，很不易获得。这充分表明了，此种白海棠绝非泛泛之品，在当时，也只有像贾宝玉这样的人物及家庭才能配得上享有。

而我所悉，这种秋季开花的海棠也并不是同样受到我们喜爱的秋海棠。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花卉。人们通常意义上的秋海棠，它是属于秋海棠科，为多年生草本植物，也有数百个不同的品种。

想到这些，就不禁怀念起旧日的老友们，并怀念起和他们一起写下的那些质朴而真情的诗文了。记得有一次，朋友们一起聚会在老友家中的画楼，我们也是以此为题，各自写出自己的诗文。限定时间为十分钟，输了的人请大家去吃饭，还要被罚酒。我至今都记得当时的场景，我们一行十五个人坐在大厅内，看见主人陆新梅第一个写好，她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悉知来客勿掩门，株株艳色不入盆。

生性勤快早迎春，芳华年少有清魂。

淡淡清香袭人过，静默沉稳守冬痕。

虽说不比牡丹艳，却也不惧日月昏。

之后轮到罗萍，罗萍刚办好移民手续，正准备出国去找未婚夫，她对大家恋恋不舍。想带走一株海棠，试着在国外自家的花园中栽种。新梅答应了送她一株先试着养，要是能活，等过些时候再多邮寄些培育好根的海棠花给她。她静静的站起来说道：

远渡重洋出国门，忧思百感望玉盆。

岂知身虽千里外，心却更念家国魂。

不知何时能再返，不忍回头见泪痕。

娇巧可爱得人赏，哪怕时差白昼昏。

话未说完，已见泪。大家赶忙转换话题，说道，该扬子了，扬子本名杨秋彤。她平日里最不爱写诗啊、词啊的什么了，倒是歌词背了不少，情急之下，她胡乱的念叨着：

三月小雨湿了门，向外一看有花盆。（这句据说是她想起了刘文正的“三月里的小雨”这首歌）

老友种的真是美，让我看后丢了魂。

远看疑是花仙子，近观原是画粉痕。

是谁在此挥画笔，映出点点让我昏。

大家听后都笑着骂她，说她没正经。连本来还有些愁容的罗萍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其余的人也都跟着七嘴八舌的说她。在一片笑骂中，大家一个个随后都说了自己的诗文，最后一个轮到我了，我轻声的念道：

乍暖微寒进客门，一树娇羞立兰盆。

粉润盈盈俏又艳，婷婷不语有雪魂。

待到春去褪红袍，现出无暇白玉痕。

本自瑶池纯净骨，何惧凡间雨昏昏。

大家都不说话了，室内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只有茶壶中缕缕的白烟，如云般飘向窗外。

如今，海棠花依旧如昨，可而今的我们呢？却都是物是人非，各奔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