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螃蟹

家乡有一位长者，外号“老螃蟹”。如今年近古稀，身高不足一米五，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姐无妹、终生不娶，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他的住处离我家不到200米远，几乎天天见面。

五岁那年，他父亲溺水身亡，母亲远嫁他乡，从此杳无音信。他全靠村里左邻右舍接济过日子。他的百年茅屋从未修理过，已经破烂不堪。几年前的一个冬晚，他正在家中酣睡，一场大雪将他的茅屋压塌了三分之二，幸亏他的床位处安然无恙，他总算捡回一条命，也许是苍天有眼。“老螃蟹”与其他村民一样，家中也有一亩三分地，八十年代他偶尔耕种过，可总是收成不好。别人家田地里长出的是庄稼，可他田地里长出的是野草，每年草长得比庄稼还茂盛，他天生就不是耕田种地的料。不知何时，他到外地拜师学艺，学到了几门手头功夫，尤其是放痧疗病，在方圆五十里是出了名的。村民们永远有干不完的农活，无论年寒酷暑，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规矩，否则就是游民，就是不务正业。每年夏天，炎炎烈日下，到处可见在田间忙碌的村民，中暑的人特别多，“老螃蟹”也特别忙，不管病人在田间地头，还是在家中，也不管是本村还是外村，只要有人来请，他就不知疲倦的跟着去。他放痧没有特别的工具，一只破瓷碗往地上一摔，拣一片尖锐的瓷片，将患者的手、脚、舌头放出血来，患者笠杆见影，第二天照常可以下地劳动。“老螃蟹”对患者没有什么要求，每次放完痧，手一洗，吸一兜汗烟就走人，有好心人留他吃饭，他也不客气，如果遇上家庭条件好的，给他几个赏钱他也从不推辞。九十年代，农村医疗条件有所好转，有中暑者到诊所打一瓶吊针就好，“老螃蟹”的生意也慢慢淡出，他改行做高梁扫帚，说来也怪，他的扫帚做得比别人都好，经久耐用，每把五元钱，村民们争着到他家取货，经常是供不应求。他成了村里少有的富人。有个经济条件差的村民让自己的儿子主动上门认他做干爹，帮他打理生意。“老螃蟹”高兴得合不拢嘴，对干儿子也显得特别大方。可是好景不长，干儿子不务正业，晚上经常瞒着他外出赌博，不到一年时间就将他的所有积蓄骗得精光，然后逃得无影无踪。听说后来“老螃蟹”大病了一场，手脚不灵活，只好靠村民们的施舍过日子，村干部帮他弄了个“五保户”，每年可以从政府那里领到一些生活救济费。高中毕业那年，我回家过年，正在吃着团圆饭。突然母亲无意间说：“过大年了，老螃蟹家中连米都没有，他整天躺在床上饿肚子”。对他的际遇我深有同情，经母亲同意，我给他送去几升米，外加几块豆腐，一斤猪肉，老螃蟹对我千恩万谢。如今我很少回家，更很少见着他，晚年的他也许生活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