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母亲

下好大的雨，傍晚下班回家时天空黑黝黝，开车灯才看得见四周，路上人车乱窜，堵塞厉害。正心烦意乱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幸好打开了蓝牙功能，按纽一按就接听——却是老公，说他有应酬要晚些回家。情绪就更加地低沉，因为也有朋友约我出外晚餐去，只因为怕他回家无人陪伴，自己才匆匆赶回，现在他忽然来电话说他不回家了，这不是害人嘛！

回到家中就觉得甚是无聊。外面的雨还在密密下，阳台上的雨水滴溜溜转着嘭嘭响，阳台上的盆景们也在默默承受着风雨的肆无忌惮。躺在沙发上，不想开灯，也不想看电视，也不想到楼上去玩电脑，更加不想做饭吃。觉得身心有些疲惫，就闭上眼躺着。忽然一下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并且马上意识到自己好长时间都没有想到母亲了，一阵深度的痛撕扯着我的心，喉咙也有些干涩，眼中酸涨，有泪水要溢出来的意思。于是赶紧摇摇头，要把母亲的形象从脑海中排除出去。不想母亲，我不想去想母亲，因为我不想让痛苦笼罩着我，所以我常常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去想我的母亲。可是，我又想，今天这样的时候，我还是可以想一想她的，真的好长时间没有想她了，天上的母亲会不会责怪我，说她白养了、白疼了我这个小女儿一场呢？

最爱想到的就是我从外面回老家时，母亲的那种欢喜，逢人就说，甚至她不说，邻居街坊们从她的表情中也看得出来：她的小女儿回来了。有时候恰逢她正在打牌，她就偏要散场回家，她的老姐妹们只好顺着她，因为也知道这时候若不顺从她，她要急。于是也要想到冬天的夜晚与她同居一床时，她把我冰凉的脚搂到怀里，口中喃喃着埋怨，说我穿衣太少，说我年轻不懂事，今后要得病的，我嫌她烦，这样的时候就总不搭理她，一方面让她的手在哪里摩抚着我的腿脚，一方面觉得她啰里啰嗦的。有时候我的闺友们喊我也去玩牌，她就在家中忙乱，我玩到中途，她必小心翼翼地端来一杯煨好的白木耳红枣汤，浓浓地甜，逼迫着，硬要我喝下去。有时候是绿豆粥，有时候是海带汤，花样翻新，反正总要看着我吃下去，她才会心满意足地拿着空碗勺子离开。每逢有人打趣，说她“这样疼么姑娘呀？”时，她就有些羞涩地笑，瞄我一眼，眼光中盛满无限的爱，在众人的啧啧赞叹声中迈着碎步欢快地离开。于是还想到我分娩时她痛心地哭，想到她一次次被医生吼走后又一次次在门口露出的紧张面孔，想到她生重病后我回家看她时她脸上的笑，想到她发热的手握着我发冷的手时她脸上的苍白，想到她弥留之际我犹豫着喊出的一声“妈！”以及她艰难又坚决地扭过头来的一声微弱答应，想到她坟茔周围父亲种下的松柏与翠竹，想到摆在坟茔上面的花篮以及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片片青草……

不想母亲，我不想难过，我也不想流泪。再脆弱的女人，生活也会把她磨练得有坚强的意志。母亲就是一个从脆弱走向坚强的女人，父亲长年累月地在外地工作，母亲就默默地把我们兄妹几个扶养成人，她善良，忍让、坚强，吃了数不尽的苦，流了数不清的泪，为子女把自己一个弱女人的潜力用尽。母亲的母亲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太太的贴身丫环，这个太太在去台湾前把一对纯金耳环送给了外婆，于是母亲出嫁时外婆把它送给了母亲，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经历了文革的血雨腥风，母亲却冒着风险始终把这对耳环保留着，后来又片刻不离身地携带着，在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时，有一天她把它转送给了我，它就与我的其它首饰一起，默默无言地躺在我的首饰盒中。这也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也许有一天，母亲的耳环会流传到我的女儿手中？如今不懂事的女儿，经过岁月流转，有一天会不会也对它，产生出如我这样的情愫呢？

外面的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了，屋子里整个地黑暗下来，我却躺在家中的沙发上纹丝不动的，没有觉得饥饿，也没有觉得孤独，仿佛母亲这个时候就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可是我知道，只有当我觉得孤独、伤心、寂寞时，我才会想到母亲。真的好长时间我都没有想起母亲的了。是的。当我快乐的时候，我是不会想到母亲的，所以我的生活中快乐的时候总是多。可是人的情绪总有波动的时候，特别是像我这样情绪化的人，像我这样有一颗敏感的心的人，情绪的变化是自己也不好撑控的。很多这样的时候，我一想到母亲，我就对自己摇摇头，就像要把如叶的思绪摇落在地下一样，强迫自己不去想母亲。人生总有伤别离，更哪堪生离死别，更哪堪有这样浓郁深情的母女，阴阳两相隔。所以只要不想，就不会难过，我就不会痛心流泪。所以我，不想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