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青春（二）——“登”泰山记

阳历一九八七年五月，农历春三月，作为班长组织我们“管理86－1班”全体去泰山游玩。因是自行组织，无经费，大家经济状况都不好，所以安排各自搭公交车到泰安，当日在红门汇合。计划夜间登山，以便“观泰山日出”。知悉的登山门票每人1元。有家在泰安的同学自报奋勇当向导说，可以在夜间走小道绕过设在中天门的检票站，省去大家的1元门票。统计一下，大家觉得省下36元可不是一项小支出（学校学生年书籍费、讲义费30元，月全部生活补助23元）。征求意见，大家几乎异口同声说：同意。

傍晚，大家到达红门，相约先各自就近游玩，夜十二时汇集出发。日常天气大家已经脱下棉衣，知道泰山顶夜间冷，因此都还带着一些备用的衣服，比如线衣裤，比如薄石棉袄。学生都有活力，都认为登山需要轻装上阵，实际对山地气候准备不足。学生青春洋溢，不比军队整齐划一，聚在泰安红门前的行装五花八门，红黄蓝白紫，色系齐全；长、短裤，光膀子，或坐、或立、或四仰八叉躺在地面上的，不一而足；嬉笑打闹吃喝玩耍，兴致很高。期间。我于岱庙门前买一顶礼帽扣到头上，再回到红门，引起一阵试戴热潮，之后是礼帽漫天飞舞。

接近夜十二时，向导说可以开始登山。大家一窝蜂上山。照顾女生是男生的责任，大部分男生都肩披腰缠五彩六色的衣服。前进大约五百米，记得应该是一天门前，向导同学停下来汇集一下三三两两的人群。回头朝前看了看，再回头给大家说：前面灯火辉煌处就是检票点，我们就此向西沿一段山脊走，大概有四里的路程就绕过了检票点，然后就合并到登山的主线上了。只是向西的山脊路稍窄，要注意脚下散乱的小石子，大家互相照顾一下是没有问题的。其实同学们都没有游历的经验，跟着向导走就是了。

是夜，清风拂面，即使山间松树杂陈，叶间缝隙透下来的光也足够看清脚下的路。大家依序而行，隐隐听到检票点方向的声音。因为是逃票行为，惟恐被查票者发现，所以行色诡异，缺少前后呼应。出发不久，人群已经离散为几拨，大家寻前方的脚步声相跟。忽然听到低沉的传话声：“查山的来了！”。同学们都一时愣怔，蒙了！前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边的紧张起来，却没有主意，前进？后退？没人确定。最好的选择是逃避到路旁，就是临时离开山脊路，可是沟壑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惊魂甫定就已经听到几处女生男生恐惧的呼喊和滚落山涧的脚步声或者土石声。

等再聚齐，发现只有一男生因慌乱躲避被松树干蹭破了脸，稍有洇血，无大问题。可是一群女生却惊恐的个个脸色铁青，一再觑声追问：查着谁了？查着谁了？

结果应当是因心虚，相互打听有无查山的造成谣言，或贼喊捉贼的恶作剧，根本没有什么查山的。

谁引起的或干的这一出恶作剧无法查清，也没有必要查清吧。

之后逃票的行程很顺利，约二十分钟后大家就并到了登山的正路。

不论什么原因，后来想，这次逃票行为实在是得不偿失！

慢十八盘的登程对我们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是小菜一碟，几个人奔跑着上一盘再上一盘，如履平地。想必紧十八盘也困难不到哪里。

夜间登山的好处是眼无旁物，自然心无旁骛。青春的我们有的是兴奋和足够的体力，不须讲究留有回味和意义，跟别人上就是了。

听说到紧十八盘了，几个同学驻足。山影如黛，天虽然小了，世间仿佛藏进如黛的山里，一时不知有多大。说年轻人气盛，曾经以为胸有沟壑，曾经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会儿变的脑中空空，似乎胸无点墨，人也一时变的小了，心下惶恐，失却了唱大江东去的豪迈。所谓高山仰止，也许是就此感慨吧！

一路上没觉着人多，这会儿发现石阶上挤挤拥拥都是人。石阶陡峭，仰脸看挤挤拥拥的人群仿佛壁立在眼前，才知道紧十八盘有别于慢十八盘，但仍然不知道“紧”的含义。

应该是在紧十八盘的最后一段，山风忽起，在台阶上呼啸，凌厉不可挡。挤挤拥拥的游人呀疑惊惧，纷纷匍匐在石阶，相互掣肘，编制一张人网覆于盘道。意欲知道几位同学的安危，张脸观望，感觉劲风裹挟飘然离地，恐惧地再四肢贴紧石阶。山上已经冷了，石阶如冰，疾风吹落山崖的危险就在当前，甚至已经看到从上边吹倒下来被接住幸运未葬身山谷的游人，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恐怖落魄地抓紧石阶，四肢不敢稍有离地。腰缠的衣物当然可以御寒，解临危所困。狂风肆虐呼啸，铺天盖地，欲置每一人于死地。石阶上无人敢动，自然无法伸手去解，只有任刺风剥食，任冰石宰割。

风势消退大概是四十分钟以后，满石阶的游人一个个灰头脏脸龟缩如寒蝉。

上到南天门，还没来得及欣赏只有在明信片上见到过的南天门雄姿，山风再起。失却了阻挡的山风在黑夜间咆哮鸣叫，疲惫寂冷的游人无处躲藏纷纷就地蹲下并相互挨挤，无论男女，本能的攫取一丝温暖，一如南极黑潮般的企鹅求生。我们同学几个先是和其他游人一样紧紧挨挤着蹲下，胡乱的解下腰中可以解下的衣物盖住臂膀，缠住脖子。没有姚鼐先生“戊申晦五鼓，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的风雪亲历，因为准备不足，大风、寒冷逼迫，实在难以坚持。不知是哪位女同学的橙红色秋裤缠在手腕，顾不得雅俗，解下胡乱的套在头上并收紧在风中飘扬的裤腿。

天色微明，南天门后厉风里缩头缩尾的人群盖地，密不透风。

是否有更适合避风抗冷的地方？我哆嗦着站起来，近处有一初庭院，进得去知道是个禅院，一样是铺天盖地的躲风者，根本没有插脚的地。

再回头已经进不到原来地方，只好贴了别人蹲在人群外围，山顶更冷。

东方微熹，山风停了，人群沉默着涌向天街。

见有人穿着军大衣，知道山顶有租赁棉衣的生意。赶紧去问，说早就赁完了。价格倒不贵，1元一次。

天街北侧有一临街的门面，人头攒动，想着是出售早点的，为着取暖也吃上一顿吧，管它贵贱！不想门是关着的。冷就冷吧，先到日观峰凑凑热闹。泰山日出不愧一景。而脚下的日观峰形状也惹人恋爱。

从日观峰回到天街回到南天门不过十几分钟。

在南天门后的空地上，就是夜间避冷避风的地方，大家拿出在学校准备的餐食饱肚。

大约九点，大家相约下山。

到中天门检票点回望，泰山雄伟险峻，气势磅礴宏伟，景色壮美。心灵震撼却有凄凄！

返回到红门，有同学说我们下山的速度比之他们慢多了，有说九十分钟就从南天门下到红门的。

后来想，只有青春的我们才会有这样一节奇异的“登”泰山经历，虽然我们没有钱财，不具有审美的阅历甚至资格。

二〇一〇年八月八日记